拓跋焘慢慢道:“魏国得失。”
“太子是在替朕算账,还是在替将来的皇帝算账?”
拓跋晃脸色微微一白,却没有退。
“儿臣是在替魏国算账。”
拓跋焘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
他道。
“太子如今已经知道,魏国可以越过朕来算账了。”
拓跋晃立刻伏首:“儿臣绝无此意。”
“你有。”
拓跋焘一步步走下阶。
“你说朕未得尺寸之地。你说朕焚掠太甚。你说朕威南朝有余,益魏国不足。”
他停在拓跋晃面前。
“拓跋晃。”
这个名字从他口中落下来时,帐中气息骤然一沉。
不是天真。
不是太子。
是拓跋晃。
一个已经成熟到足以让皇帝动怒的权力实体。
“你是在劝朕,还是在审朕?”
拓跋晃跪在地上,背脊仍直。
“儿臣不敢审父皇。儿臣只是太子,不敢看见国力损耗而不言。”
“太子?”
拓跋焘冷笑。
“你也知道自己是太子。”
拓跋晃没有说话。
拓跋焘道:“朕让你北御柔然,是让你替朕守北边,不是让你回来教朕如何用兵。朕打到瓜步时,你在漠南;朕攻盱眙时,你在平城。如今朕回来了,你拿几册粮草、几句民户逃散,便说朕未得尺寸之地。”
拓跋晃终于抬眼。
“父皇难道只许儿臣替父皇守北边,不许儿臣替魏国想以后么?”
这句话出口,他自己也知道重了。
可有些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,多一句少一句,似乎也无关紧要了。
拓跋焘看着他。
“以后。”
他轻声重复。
拓跋晃伏地,声音发紧:“儿臣失言。”
拓跋焘却像没有听见。
“朕还在这里。”
这几个字很轻。
却比方才所有怒意都重。
拓跋晃额头抵地。
“儿臣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
拓跋焘转身回到案前。
案上还摊着南征损耗册。盱眙、青州、兖州、徐州、马匹、粮草、病卒、焚掠、俘获,所有太子方才说过的东西,都在这些册子里。
他当然知道。
他比谁都知道。
正因知道,他才更不能容忍拓跋晃站在这里,把它们一项一项念成自己的过失。
拓跋晃仍跪着。
片刻后,拓跋焘朝帐外厉声道:
“来人。”
帐帘被掀开。
宗爱与黄门快步入内,伏地不敢抬头。他们一进来,便知道帐中气氛不对。太子跪在地上,陛下站在案前,脸色阴沉得骇人。
拓跋焘命令:“收太子印绶。”
帐中一瞬死寂。
宗爱伏在地上,许久没有动。
不是没有听见,是这一句话太重。
太子印绶,不是寻常赏赐。那是储君名分,是东宫号令,是诸曹递事时绕不过去的凭据。收了印绶,便不是申斥,不是禁足,不是父子间一场怒气。
这是动国本。
拓跋焘看向宗爱。
“朕说,收太子印绶。”
宗爱这才俯首。
“是。”
拓跋晃没有抬头。
他跪在地上,像在这一刻终于明白,事已至此,无法挽回。
有些话,只要被皇帝听见他已经会这样想,便已经够了。
黄门上前时,手都有些发颤。
太子印绶被取下。
那一瞬间,拓跋晃身形晃了一下。
很轻。
轻到若不是离得近,几乎看不出来。
但他很快稳住。
他没有看父皇,也没有看宗爱。
拓跋焘道:“送太子还宫。”
拓跋晃俯身叩首。
“儿臣告退。”
帐帘再次掀起,外头风声猛地灌进来。
拓跋晃被黄门扶起,走出帐外。风吹在他脸上,他忽然觉得冷。不是漠南那种能让人清醒的冷,也不是江淮湿冷,而是一种从胸口往外散开的空冷。
南征真正的余火,没有烧在瓜步山,也没有烧尽于盱眙城下。
它终于烧回了魏国自己的宫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