拓跋焘回平城后,第一件事便是赏功。
拓跋焘今日服色极盛。
他坐在殿上,神情不似盱眙时阴沉,也不似回师途中那样冷硬。殿中诸王、诸将、近臣依次拜伏,尚书台早已拟好功次,黄门捧册而立,只等皇帝开口。
拓跋焘道:“此番南征,诸军分道并进,同日临江。江南数十年自恃长江,以为北人马蹄不能至,今皆知之。”
殿中诸将伏首称是。
他先赏永昌王仁,又赏高凉王那,再赏诸路将领。黄门一一宣读,殿中人影起伏。有人追击王玄谟有功,有人护粮道有功,有人迫降诸城有功,有人随车驾中路南下、至瓜步山前有功。
这一场赏赐,不是瓜步山上的大宴,是在平城诸公面前,给南征定性。
南征不是太子口中的徒耗国力,不是未得尺寸之地,不是盱眙城下那一场不快。南征是魏军临江,是建康震惧,是刘义隆闭城自守,是南朝从此知道,长江不是天外之水。
“朕到瓜步,不是为一城一邑。”
他说。
“河南可以夺,淮北可以夺,城池今日不下,来日自有克时。可刘义隆若一世以长江为安,南朝便一世不知魏军能至何处。”
他抬眼,目光扫过殿中诸将。
“如今他们知道了。”
殿中轰然应诺。
他们从黄河打到长江,从滑台追到瓜步。哪怕盱眙未下,哪怕回师仓促,哪怕江淮湿冷、病卒疲马都已让人厌倦,可临江那一刻是真的。魏军火光照到长江北岸,建康就在对面,这样的事,足够军中说很多年。
拓跋焘又道:“此番南征,刀马有功,辞令亦有功。”
他看向一侧。
“李孝伯。”
李孝伯出列,俯身拜下。
拓跋焘道:“魏军至江边,南人只道胡马窥江。可你奉使往来,进退有礼,辞气不屈,让他们知道,平城不只有兵马,也有名士。”
这话一出,殿中不少人看向李孝伯。
李孝伯伏地道:“臣不敢居功。皆仰陛下威仪,南人方知敬畏。”
拓跋焘笑了一声。
“威仪是威仪,话说得好也是本事。”
他命人赐李孝伯金帛,又赐酒。
瓜步的第一层意思,是胡马真的能到长江边。
可第二层意思,是南朝人也会看见:北魏不只是胡马。
北魏有皇帝,有皇后、皇孙,有仪仗,有祭孔之礼,有能与南朝往来辞令的人。平城不是一阵北风,不是一群只会烧杀抢掠的骑兵。拓跋焘要让江南知道,刀后面已经长出了朝廷。
这也是他想证明给太子看的。
只是殿中没有人提太子。
今日大赏群臣,太子没有来。
名义上,是太子病中静养。
殿中也无人问。
越是无人问,那空处便越明显。
拓跋焘似乎也没有看见。
他继续赐酒,继续赏功,继续让诸将说瓜步,说江边,说建康如何震动。殿中气氛越来越热,火盆烧得旺,酒气也渐渐升上来。有人笑,有人高声谢恩,有人说起江边湿冷,北方马匹不惯南地水气,引得四周一阵低笑。
那热闹像是真能把过去几个月的尘土、血气、败兴和盱眙城下的阴影都盖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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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宫很安静。
从前东宫不是这样的。
太子五岁受册,十几年下来,东宫早已不只是居处,而是半个政务之所。尚书台、诸曹、军府、太仓、马籍、边镇文书,都曾在这里有过往来。拓跋晃不是摆在东宫里的太子。他看账,看粮,看兵籍,看边报,也看皇帝不愿立刻看的那些损耗与后果。
如今那些文书少了。
不是完全没有。
而是到了东宫门前,又转去了别处。
属官入内请示,也不再像从前那样自然。有人在门外等很久,最后只等来一句:太子静养。有人捧着册子来,又被黄门劝回,说陛下已有旨,此事交尚书台议。
太子的案上,空了一块。
那一块原本放着印绶。
现在没有了。
拓跋晃仍坐得很直。
他一直都是这样坐的。五岁为太子以后,他学会的第一件事,便是在所有人面前坐直、站直,说话不急不缓,喜怒不轻易上脸。
可如今那种直,反倒不像从前的端正。
像一张弓被拉到极满之后,仍勉强维持着原来的弧度。远远看去,仍是锋利、坚韧、可以发箭;只有离得近的人,才听得见弓身里那一点极细的裂响。
拓跋濬进来请安时,拓跋晃正在看一卷旧册。
那不是新送来的奏事。
只是他从前批过的粮草簿。
拓跋濬行礼:“父亲。”
拓跋晃抬头,看见他,神色仍温和。
“乌雷来了。”
拓跋濬站着,没有立刻坐。
拓跋晃看了他一眼,道:“怎么,不敢坐了?”
拓跋濬这才坐下。
他觉得父亲没有变。
父亲说话仍温和,问他功课时仍能记得昨日讲到哪里,甚至连抬手示意他坐下的动作,都同从前一样。
可不知为何,拓跋濬不敢像从前那样靠过去。
父亲坐得太直了。
直得像一张快要崩断的弓。
拓跋晃问他近日读什么书,问皇祖父回平城后可曾召见,问中宫里皇后娘娘身体可安。拓跋濬一一答了。
最后,他忍不住问:“父亲病了么?”
拓跋晃静了一下。
“有些累。”
“是因为南征么?”
拓跋晃看着他。
这个孩子在瓜步见过长江,见过行宫,见过魏军同日临江,也见过皇祖父在火光里举杯。可他还太小,许多事情不知道该不该问,也不知道问出来以后会不会伤人。
拓跋晃道:“南征很远。”
拓跋濬低声道:“皇祖父赏了诸将。”
“应当赏。”
“父亲没有去。”
拓跋晃看了他片刻。
“我在病中。”
拓跋濬垂下眼。
他知道这不是全部。
可他不敢再问。
拓跋晃忽然伸手,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乌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有些话,想清楚再说。”
拓跋濬抬头。
拓跋晃的手指仍是温的,只是比从前轻了许多。
“不是不能说。”拓跋晃道,“是要知道,说给谁听,何时说,能不能承受说完之后的事。”
拓跋濬眼眶忽然红了。
拓跋晃看见了,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笑他。
他只是收回手,道:“去吧。去中宫给皇后娘娘请安。”
拓跋濬站起身,行礼退出。
走出东宫时,他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门帘落下。
父亲的身影被隔在里面。
那一刻,拓跋濬忽然觉得,东宫不是一座宫。
像一张闭合的弓匣。
里面放着一张已经裂了的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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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颜见到拓跋濬时,已经是傍晚。
他是忍了一路才忍到中宫的。
进门时还行了礼,叫了一声“皇后娘娘”,声音却已经发颤。那颜一看他的脸色,便让宫人都退下。
门一关,拓跋濬的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他不是那种放声大哭。
只是眼泪一颗颗往下砸,像自己也觉得羞耻,拼命想忍住,却怎么都忍不回去。
那颜没有立刻问。
她走过去,将他揽进怀里。
拓跋濬身子僵了一下,随即更狠地咬住了唇。
那颜轻轻拍着他的背。
他还是孩子。
可他已经被带去看了太多不该这个年纪看的东西。长江、瓜步、行宫、赏功、太子印绶、东宫的空案。每一样单独看,都可以说是皇孙该学的;合在一起,却足以把一个孩子的心口压得喘不过气。
过了许久,拓跋濬才低声道:“父亲还是太子么?”
那颜的手停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太危险。
她没有立刻答。
拓跋濬又道:“他们还叫他太子,可是……”
可是印绶被收了。
可是赏功他没有去。
可是东宫的文书少了。
可是父亲明明坐得很直,却像快要断了。
那颜低声道:“有些事,不要在外面问。”
拓跋濬点头。
眼泪却又落下来。
那颜叹了一声。
她知道自己不能替拓跋晃回答,也不能替拓跋焘回答。她只能抱住这个孩子,让他在中宫这间屋子里,暂时不必做皇孙,不必做太子之子,不必立刻学会那些会让人一夜长大的事。
“乌雷。”她道。
“嗯。”
那颜替他擦了眼泪。
“回去以后,好好读书,好好请安。不要乱说话,也不要让旁人看见你慌。”
拓跋濬哽咽道:“我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