拓跋晃躺在那里。
他已经被整理得很体面。衣冠端正,面容清洁,连鬓边乱发都被理顺。若不看那过分苍白的脸色,几乎像只是睡着了。
可拓跋焘一眼便看出,这体面整理得太用力。
太子不是这样死的。
至少不是像医案里写的那样,安静地忧思而绝。
他看向医官。
“怎么死的?”
医官叩头。
“太子忧思成疾,心脉骤绝……”
拓跋焘忽然厉声道:“朕问你,怎么死的!”
医官伏在地上,浑身发抖,却再不敢说出别的话。
没有人答。
也没有人需要答。
拓跋焘慢慢走近。
他的目光落在拓跋晃的脸上。
这孩子还年轻。
二十三岁。
比他亲政时大不了多少。眉骨、鼻梁、唇线,都还带着盛年之前的锋利。那不是老病拖尽后的衰败,而是一张拉得太紧的弓,终于在最有力的时候崩断。
拓跋焘忽然想起拓跋晃很小的时候。
五岁受册。孩子穿着太子服,站在礼官之间,衣服太重,身形太小。那时他看着这个儿子,心里也曾有过一种隐秘的满意。
他还年轻。
他有儿子。
有太子。
有一个可以被自己亲手养成未来皇帝的人。
后来拓跋晃真的长成了太子。
长成得太好。
好到有一日,他能跪在行宫里,清清楚楚地说魏国得失。
拓跋焘伸手,碰了碰拓跋晃的额头。
凉的。
那一点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,像某种迟来的事实,终于冷冷地落到他身上。
他低声道:
“朕没有赐死你。”
屋中无人应声。
拓跋焘又道:“朕只是收了你的印绶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,他自己却先停住了。
因为他忽然明白,对拓跋晃来说,那从来不只是一枚印绶。
五岁以后,这个孩子几乎没有不是太子的时候。那枚印绶,是他一生被养成的形状,是他的骨架,是他站在魏国与父皇之间的凭据。
他以为自己只是暂时拿走一样东西。
让太子知道,朕还在这里。
让太子知道,魏国不能越过皇帝来算账。
可他没有想到,那张弓被拉了快二十年,早已没有别的弧度。
他那日一怒之下收走的,也许就是最后那根弦。
拓跋焘低头看着拓跋晃。
“你为什么不等?”
他声音很低。
像是在问死人。
也像是在问自己。
拓跋晃不会回答。
他这一生说了许多该说的话、不该说的话、能说的话、不能说的话。最后却一句话都没有留下。
这比留下遗书更重。
拓跋焘忽然觉得心口发紧。
他不知是怒,是痛,还是某种来得太迟的惊惧。
他没有杀太子。
可太子死了。
而且是用这样的方式死了。
拓跋晃用最后一件事告诉他:父皇,您没有下诏赐死我,可我已经无路可走。
殿外风声很轻。
东宫里香气太重,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。
拓跋焘忽然转身。
“谁收拾的?”
宫人伏地,哭声终于压不住了一点。
拓跋焘没有再问。
问下去也没有意义。
谁收拾的,谁发现的,谁遮住的,谁报上来的,都不是最要紧的事。最要紧的事,已经躺在榻上。
他站在东宫里,第一次觉得这座宫太小。
小得容不下一个死去的太子。
也容不下他此刻忽然无处安放的怒与痛。
---
东宫被清得很快。
快得不像丧事。
像处置。
那颜到东宫时,她没有立刻进去,只站在门外,看着宫人进出。
她问随侍:“陛下怎么说?”
随侍低声道:“陛下只命依礼治丧。”
那颜看了他一眼。
“依礼?”
那人不敢答。
所谓依礼,最后只剩四日。
六月戊辰,太子薨。
壬申,葬金陵。
四日。
一个五岁受册、近二十年储君、身后牵着代国旧贵与东宫旧属的太子,四日而葬。
那颜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
不宜久停。
不宜广吊。
不宜让东宫旧属聚成一处,也不宜让太多双眼睛看见太子的遗体。
宫中会说,六月暑热,太子病重而薨,不可久留。
可真正懂宫廷的人都知道,四日不是礼。
是封口。
她闭了闭眼。
心里却不是只有拓跋晃。
拓跋濬在她怀里哭,问父亲还是不是太子。
如今不用问了。
太子已经死了。
---
拓跋濬没有失态。
至少在人前没有。
葬礼那日,他穿着素服,站在该站的位置上,礼官让他跪,他便跪;让他起,他便起;让他哭,他也哭了,只是那哭声低得像被压在喉咙里,听不出多少孩子气。
那颜远远看着他。
她知道乌雷不是不想哭。
是已经不敢像前些日子那样,跑到中宫来,在她怀里掉眼泪了。
太子死了,东宫旧人四散,宫中每一个眼神都变得谨慎。这个孩子忽然明白,自己的眼泪也会被人看见、被人揣测、被人写进某种不能说出口的账里。
拓跋焘也来了。
他站在灵前,脸色沉得厉害。
旁人看见的是皇帝丧子,是天家哀悼,是太子早薨。那颜却看见,他的眼底有一种极深的惊惧,像一个人终于看见自己一时失手之后,落下的不是杯盏,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儿子。
拓跋濬跪在下首。
他抬头看了皇祖父一眼。
只一眼。
那颜却看见了。
瓜步山上,乌雷看拓跋焘时,眼里还满是敬仰。那时长江在前,魏军火光照亮江北,皇祖父站在风里,说打到江边是给刘义隆看,能回去才是给天下看。那孩子那时看见的,是一个能把行宫摆到敌国对岸的皇帝,是马蹄、旌旗、长江与天下。
可此刻,他看皇祖父的眼神里,已经不全是敬仰了。
还有怕。
还有不明白。
还有一种刚刚生出来、连他自己也未必说得清的东西。
那颜心口微微一沉。
她忽然明白,太子之死不是只带走了一个人。
它也从乌雷眼中,带走了某种东西。
那个曾在瓜步山上仰望皇祖父的孩子,仍然在这里。
只是从今日起,他再看拓跋焘时,已经知道了另一件事。
皇帝可以临江。
也可以让自己的太子死在宫里。
活着的孩子,从这一日起,开始用另一双眼睛看这个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