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仍称东宫。
太子也仍称太子。
只是自二月以后,许多东西便不一样了。
太子印绶被收之后,平城没有立刻改换颜色。宫门照旧开阖,诸曹照旧递事,永安殿上照旧议政,军府、太仓、马籍、边镇文书仍一日一日送入宫城。皇帝班师以后,大赏南征诸将,瓜步、临江、同日抵江这些字眼,被一次又一次提起,像要把江淮那一场大战锻成一块没有裂痕的铁。
可东宫安静了下去。
不是无人来。
反倒是来的人不少。
代国旧贵、宗室近支、东宫属官、曾随太子北御柔然的将吏,都曾以各种名义请见。有人送药,有人问安,有人只是在宫门外立一会儿,便被黄门劝回。
他们不敢闹。
也不能闹。
太子印绶被收,是皇帝的意思。谁若此时在东宫门外露出一点聚众之形,便不是探病,而是逼宫。
所以他们只能把声音压下去。
东宫越安静,那些被压下去的声音便越沉。
拓跋晃并非不知。
他坐在案前,看着眼前被退回来的几卷文书。他如今仍能看,仍能记,甚至仍能在心中判断何处该补、何处该省、何处将来必生隐患。
只是那些判断,已经不必再经他的手出去。
案上空着一块。
那一块原本放着太子印绶。
五岁受册以后,那枚印绶便不只是器物。它在案上,在礼中,在诸曹递事的路上,也在他每日起坐言行之间。世人看他是太子,他自己也被一日一日养成了太子。十八年下来,连呼吸的轻重、说话的缓急、看父皇脸色时该收几分、看朝臣奏事时该问哪一句,都已经长在那两个字里。
如今印绶被收,东宫仍在。
他也仍活着。
可拓跋晃有时会觉得,自己像一张被抽走弦的弓,仍被摆在弓架上,让人远远看着它的形状。
形状还在。
只是再也不能发箭了。
这一日,拓跋濬来请安。
天气已经热起来。平城的夏不似江南那样湿,却有一种干燥的闷意。殿中帘子半垂,熏香很淡,药气却压不住。
拓跋晃没有卧榻。
他仍坐在案前,衣冠整齐。他毕竟才二十三岁,肩背仍是年轻人的肩背,眉目也仍清朗。只是那股端正过了头,像一张弓被拉到极满以后,弧度还在,内部却已经有了裂声。
拓跋濬行礼。
“父亲。”
拓跋晃抬头,神色温和。
“乌雷来了。”
拓跋濬走近,眼睛先落到案上。
那里没有印绶。
他已经知道不该看,可眼睛还是不受控制地看了一眼。
拓跋晃看见了,却没有责备。
“近日在读什么书?”
拓跋濬低声道,“皇后娘娘让儿臣读《汉书》。”
拓跋晃问:“读到哪里?”
拓跋濬答了。
拓跋晃点头,又问了几句。问得仍细,像从前一样。哪个字不懂,哪一段读岔,哪一句师傅讲得不够透,他都能听出来。
拓跋濬心里忽然更难受。
他宁愿父亲病得糊涂些。
若父亲糊涂,他还能说这是病。
可父亲明明还清醒,明明还记得他的功课,明明还知道许多国事。只是这些清醒如今都被困在东宫里,像火被扣在器中,烧不出去,只能反过来烫着自己。
拓跋晃抬手,想摸一摸这个孩子的头,手伸到一半,又停住了。
最后,他仍旧落下去,轻轻按在拓跋濬发上。
“东宫外头的臣属若有人问你话,你不要理会他们。”
拓跋濬看着他,神情有些茫然。
“许多事,不是你该争的时候。你还小,越是有人替你说话,你越要站得稳,话说得少。”
这个问题原本应该由父亲慢慢教。十年、二十年,教他如何看人,如何看兵,如何看父皇,如何看朝廷,如何在名分与性命之间找到一条路。
可如今他好像已经没有那么多时日。
拓跋濬抬头。他并不完全明白这是什么意思,只能懵懂地沿着这些天自己的观察与猜测询问。
“父亲也少说话,是不是就好了?”
拓跋晃没有立刻答。
过了许久,他道:“有些话,总要有人说。”
“可说了以后呢?”
拓跋晃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极淡,几乎看不见。
“那便承受。”
拓跋濬终于掉下眼泪。
拓跋晃替他擦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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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戊辰。
黄门低声道:“今日清晨,东宫报急。”
最初传到中宫的消息,只说太子病势忽重。
那颜抬眼。
“报到永安殿了?”
“已经报了。”
她没有立刻说话。
自二月行宫之后,东宫日日有病报。起初还写得细,后来便越写越简。太子夜不安寝,心气郁结,饮食少进,偶有寒热。医官说辞换了许多,归根到底不过“忧”“惧”“郁”“劳”几个字。
这些字写进医案里,温吞得很。
可那颜知道,那不是病名。
那是宫中不敢写出的真相。
到了午后,第二道消息入宫。
太子薨。
中宫里忽然静下来。
那颜坐在案前,半晌没有动。
她不是拓跋晃的生母。
她入宫时,拓跋晃已经在。她看着他从孩子长成储君,看着他在拓跋焘身边小心学习,也看着他一日一日被养成一个太像未来皇帝的人。她教过他礼,也问过他书,偶尔在拓跋焘动怒时替他缓过一两句。
她没有失声痛哭,只是觉得冷。
六月的平城,不该这样冷。
过了许久,她问:“陛下知道了?”
黄门道:“已经往永安殿报了。”
那颜起身。
“备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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拓跋焘听见“太子薨”三个字时,正在批奏折。
黄门伏地,声音发抖。
“东宫来报,太子殿下薨逝。”
拓跋焘手上的朱笔停住。
他没有立刻抬头。
过了一会儿,他问:
“谁?”
黄门头抵在地上。
“太子。”
殿中静得可怕。
拓跋焘缓缓抬眼。
“什么时候病重的?”
旁边医官伏地道:“太子数月来心气郁结,夜不安寝,饮食日减。今日晨间忽然……”
“为何不早报?”
医官伏在地上,声音几乎听不清。
“东宫日日有报。”
这句话落下,殿中空气像忽然被抽空。
拓跋焘看着他。
日日有报。
是有报。
太子请安,他没有见。
太子请罪,他没有批。
医官说太子忧惧,他冷着没有理。
东宫说太子夜不成寐,他只让人传话静养。
他以为拓跋晃是在等他松口,在等他还印绶,在等他承认那日行宫里,太子说的那些账并非全错。
他没有给。
他以为自己还有时间。
拓跋焘忽然向外走去。
“去东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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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宫已经被收拾过。
收拾得太干净。
帘帐换了,血气、药气、汗气都被香料压下去。宫人跪了一地,无人敢哭出声。太子榻前垂着白帷,医官伏在一侧,头也不敢抬。
拓跋焘到帷帐前时,身子停了一下。
他这一生见过太多死人。
战场上的,诏狱里的,城破后的,宫墙里的。死人于他而言,从来不是稀奇事。可这一刻,他站在白帷前,竟迟迟没有伸手。
最后是黄门颤着手替他掀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