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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9章 世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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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驾还平城时,已近岁暮。

猎场上可以暂时不说的话,到了宫城里,终究要有人说。

太子已薨。

东宫已空。

可太子之子还在。

拓跋濬自父亲死后,便比从前更沉默。他仍每日入学,仍按时向中宫请安,仍见了皇祖父便行礼如仪。只是那双眼睛里,已经没有瓜步山上那种全然的仰慕。

那颜看得出来。

拓跋焘未必看不出来。

只是无人说破。

这一日,永安殿议封诸王。

案上列着几个名字。

秦王翰,燕王谭,楚王建,吴王余。

还有皇孙濬。

封王本是常事。宗室子弟长成,或改封,或出镇,或以王号安置名分,皆有旧例。太子死后,宗室诸王的名位更该重新整理,免得外头揣度纷纷。

可当黄门念到“封皇孙濬为高阳王”时,殿中还是静了一瞬。

高阳王。

这不是薄待。

王号尊贵,封赏体面,若只按寻常皇孙看,太子已薨,皇孙年少,封王安置,并无不妥。

可拓跋濬不是寻常皇孙。

他是太子长子。

是东宫旧线剩下的那一点明火。

拓跋焘坐在上首,神色看不出喜怒。

他并没有说一定要将拓跋濬逐出平城,也没有说要断东宫之后。他只是试一试。

先给一个王号。

先看殿中这些人怎么接。

殿中无人立刻开口。

许多人都低着头。

这件事不能随便说。

说轻了,像是不知皇孙身份之重;说重了,又像是逼皇帝承认太子虽死,东宫仍不可动。

拓跋焘看着下方。

“诸卿以为如何?”

还是安静。

过了片刻,拓跋贺在同僚的眼神示意与拥戴中出列。

他虽出秃发氏,却早已赐姓入宗,列于拓跋宗支之间。这样的人在殿中开口,便不是寻常臣子议礼,而是代国旧贵在说话。

拓跋贺伏身道:“陛下厚待皇孙,臣等不敢不知。高阳王号尊贵,亦足见陛下恩礼。”

他先承认皇帝是恩礼,不是排斥。

拓跋焘没有说话。

拓跋贺继续道:“只是皇孙为太子之子,世嫡所在。太子五岁受册,二十年为储。今太子虽薨,皇孙尚在。若遽出为藩王,东宫旧属何以自安?代北诸部又将如何揣度陛下之意?”

殿中气息微微一沉。

拓跋焘抬眼。

“拓跋贺,你是说,朕不能封自己的孙儿为王?”

拓跋贺伏得更低。

“臣不敢。”

“那你敢说什么?”

“臣只敢说,皇孙与寻常皇孙不同。”

拓跋焘冷笑了一声。

这句话,才是真正的刺。

皇孙与寻常皇孙不同。

因为他是太子长子。

因为太子虽死,太子二十年的储位还在许多人心里没有死。

拓跋贺退后半步,却没有回列。

紧接着,独孤部的刘尼也出列。

刘尼出自匈奴独孤部,久在禁卫与军府之间行走,说话不多,却向来有分量。

他伏身道:“陛下,臣不敢言立孙。”

这一句落得极重。

不敢言立孙,便是不逼皇帝定储。

可他话锋随即一转。

“但皇孙世嫡,不宜在藩。景穆太子为储二十年,内外皆知。今若使皇孙出藩,外人不知陛下厚恩,只会疑陛下弃东宫。”

拓跋焘面色沉了些。

刘尼没有抬头。

“臣愚,以为皇孙年幼,宜留宫中抚育。如此,则天下知陛下不疑故太子,亦知东宫一线未绝。”

这话已经很重。

不疑故太子。

东宫一线未绝。

这不是纯粹礼法。

这是在提醒皇帝:太子之死已经够重。若再把太子之子送出平城,代北旧贵、东宫属官、军府将吏都会有自己的想法。

步六孤氏的陆丽也随之出列。

他年纪不算大,眉目沉静,久在禁中,最知道平城宫门内外的声音往哪里走。

“陛下。”陆丽道,“高阳王之封,自是恩典。然恩典也要看受者是谁。皇孙若只是宗室子弟,封王无妨;可皇孙为世嫡,若在藩,反使人心不安。”

拓跋焘道:“人心?”

陆丽伏首。

“是。”

“什么人心?”

陆丽顿了顿。

殿中诸人连呼吸都轻了些。

陆丽道:“东宫旧属之心,代北旧部之心,六镇将士之心。”

这句话一出,殿中彻底静了。

这便不是单独一个拓跋濬的问题了。

这是太子二十年储位留下的根。

拓跋晃不是只靠父皇宠爱做了二十年太子。他北御柔然,参与国政,知粮草兵籍,待代国旧贵不薄。许多宗室、旧部、军府将吏,早已习惯有一个东宫在那里。太子死得突然,又死得不明不白,四日而葬,谁都不敢问。若此时连皇孙也被封王出藩,便像一只手把东宫最后那点火也按灭了。

拓跋焘当然听得懂。

所以他的脸色更冷。

“朕还在。”他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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