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驾还平城时,已近岁暮。
猎场上可以暂时不说的话,到了宫城里,终究要有人说。
太子已薨。
东宫已空。
可太子之子还在。
拓跋濬自父亲死后,便比从前更沉默。他仍每日入学,仍按时向中宫请安,仍见了皇祖父便行礼如仪。只是那双眼睛里,已经没有瓜步山上那种全然的仰慕。
那颜看得出来。
拓跋焘未必看不出来。
只是无人说破。
这一日,永安殿议封诸王。
案上列着几个名字。
秦王翰,燕王谭,楚王建,吴王余。
还有皇孙濬。
封王本是常事。宗室子弟长成,或改封,或出镇,或以王号安置名分,皆有旧例。太子死后,宗室诸王的名位更该重新整理,免得外头揣度纷纷。
可当黄门念到“封皇孙濬为高阳王”时,殿中还是静了一瞬。
高阳王。
这不是薄待。
王号尊贵,封赏体面,若只按寻常皇孙看,太子已薨,皇孙年少,封王安置,并无不妥。
可拓跋濬不是寻常皇孙。
他是太子长子。
是东宫旧线剩下的那一点明火。
拓跋焘坐在上首,神色看不出喜怒。
他并没有说一定要将拓跋濬逐出平城,也没有说要断东宫之后。他只是试一试。
先给一个王号。
先看殿中这些人怎么接。
殿中无人立刻开口。
许多人都低着头。
这件事不能随便说。
说轻了,像是不知皇孙身份之重;说重了,又像是逼皇帝承认太子虽死,东宫仍不可动。
拓跋焘看着下方。
“诸卿以为如何?”
还是安静。
过了片刻,拓跋贺在同僚的眼神示意与拥戴中出列。
他虽出秃发氏,却早已赐姓入宗,列于拓跋宗支之间。这样的人在殿中开口,便不是寻常臣子议礼,而是代国旧贵在说话。
拓跋贺伏身道:“陛下厚待皇孙,臣等不敢不知。高阳王号尊贵,亦足见陛下恩礼。”
他先承认皇帝是恩礼,不是排斥。
拓跋焘没有说话。
拓跋贺继续道:“只是皇孙为太子之子,世嫡所在。太子五岁受册,二十年为储。今太子虽薨,皇孙尚在。若遽出为藩王,东宫旧属何以自安?代北诸部又将如何揣度陛下之意?”
殿中气息微微一沉。
拓跋焘抬眼。
“拓跋贺,你是说,朕不能封自己的孙儿为王?”
拓跋贺伏得更低。
“臣不敢。”
“那你敢说什么?”
“臣只敢说,皇孙与寻常皇孙不同。”
拓跋焘冷笑了一声。
这句话,才是真正的刺。
皇孙与寻常皇孙不同。
因为他是太子长子。
因为太子虽死,太子二十年的储位还在许多人心里没有死。
拓跋贺退后半步,却没有回列。
紧接着,独孤部的刘尼也出列。
刘尼出自匈奴独孤部,久在禁卫与军府之间行走,说话不多,却向来有分量。
他伏身道:“陛下,臣不敢言立孙。”
这一句落得极重。
不敢言立孙,便是不逼皇帝定储。
可他话锋随即一转。
“但皇孙世嫡,不宜在藩。景穆太子为储二十年,内外皆知。今若使皇孙出藩,外人不知陛下厚恩,只会疑陛下弃东宫。”
拓跋焘面色沉了些。
刘尼没有抬头。
“臣愚,以为皇孙年幼,宜留宫中抚育。如此,则天下知陛下不疑故太子,亦知东宫一线未绝。”
这话已经很重。
不疑故太子。
东宫一线未绝。
这不是纯粹礼法。
这是在提醒皇帝:太子之死已经够重。若再把太子之子送出平城,代北旧贵、东宫属官、军府将吏都会有自己的想法。
步六孤氏的陆丽也随之出列。
他年纪不算大,眉目沉静,久在禁中,最知道平城宫门内外的声音往哪里走。
“陛下。”陆丽道,“高阳王之封,自是恩典。然恩典也要看受者是谁。皇孙若只是宗室子弟,封王无妨;可皇孙为世嫡,若在藩,反使人心不安。”
拓跋焘道:“人心?”
陆丽伏首。
“是。”
“什么人心?”
陆丽顿了顿。
殿中诸人连呼吸都轻了些。
陆丽道:“东宫旧属之心,代北旧部之心,六镇将士之心。”
这句话一出,殿中彻底静了。
这便不是单独一个拓跋濬的问题了。
这是太子二十年储位留下的根。
拓跋晃不是只靠父皇宠爱做了二十年太子。他北御柔然,参与国政,知粮草兵籍,待代国旧贵不薄。许多宗室、旧部、军府将吏,早已习惯有一个东宫在那里。太子死得突然,又死得不明不白,四日而葬,谁都不敢问。若此时连皇孙也被封王出藩,便像一只手把东宫最后那点火也按灭了。
拓跋焘当然听得懂。
所以他的脸色更冷。
“朕还在。”他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