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个字落下,殿中无人敢动。
拓跋贺、刘尼、陆丽皆伏在地上。
他们没有反驳。
也不能反驳。
正因为皇帝还在,他们才不能说得更重。
可他们也已经把话说到不能再退。
皇孙世嫡,不宜在藩。
不是不能封。
是不能这样封。
拓跋焘看着阶下伏着的几个人。
这些人不是清谈文臣,不是只会引经据典的礼官。他们身后站着代国旧部、宗室近支、禁中宿卫与东宫旧属。太子死了,可太子的政治身体还没有完全死。
拓跋焘忽然有些厌烦。
他原本只是想试一步。
一个王号,体面,尊贵,足以安置皇孙,也足以看看这平城里还有多少人把东宫那条线攥在手里。
如今他看见了。
攥得很紧。
许久之后,拓跋焘才挥手道:“罢了。”
黄门低声应是。
殿中许多人像终于能呼吸。
高阳王之议,就此作罢。
拓跋濬没有出藩。
可所有人都知道,皇帝想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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拓跋濬是在殿后听到消息的。
他没有上殿议事。
他还小,还不到能坐在殿中听诸王封爵的时候。可他已不是全然无知的孩子。东宫旧人、师傅、黄门、侍从,每个人的神色都会泄露一点东西。一个消息还没有传到他耳中时,平城宫里的风已经先变了。
高阳王。
他起初听见这三个字时,并没有立刻明白。
王号听起来很好。
尊贵,体面,像是皇祖父仍然记得他是太子之子,仍然要给他一个安身的名分。
可很快,他便听懂了。
封王不是单纯给他名分。
也是给他去处。
如果他是高阳王,他便可以离开东宫,离开平城,离开父亲留下的那个位置。宫中仍会说皇恩深重,天下仍会说陛下厚待皇孙。可他从此就不再只是太子之子,不再是世嫡所在,而是一个藩王。
一个体面的藩王。
拓跋濬站在廊下,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冷。
不是天气冷。
是他第一次真正明白,体面也可以是一把刀。
它不必见血。
只要把人送到该去的位置,许多事便自然消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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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颜听闻高阳王之议作罢时,拓跋余正坐在案前,把留守京都时的旧册重新整理一遍。
哪些事能决,哪些事该问,哪些事不能拖,他写得很认真。字迹仍有少年锋芒,笔画之间却比从前利落了些。
那颜看着那几行字,心里却不在纸上。
她知道永安殿上发生了什么。
拓跋焘想试着把乌雷挪开。
他未必已经想定要把哪一个儿子放上去。拓跋翰居长,拓跋谭有南征之功,拓跋建、拓跋余各有不同分量。皇帝此刻也许只是想先把最难处理的那个皇孙,安置到别处去。
可他没能做成。
因为乌雷不是一个孤零零的孩子。
他身后有东宫。
有太子二十年的储位。
有代国旧贵,有独孤、步六孤这些旧部,有禁中与军府里那些不肯让东宫一线就这样被封出去的人。
那颜看着拓跋余。
这个孩子还不知道,自己将来若真被推到前面,要面对的不是一个年幼皇孙,而是一整张已经在平城宫中织好的网。
拓跋贺、刘尼、陆丽那些人今日护住的,不只是一个失父的孩子,而是东宫一线,是太子二十年储位留下的根。若有一日乌雷坐上那个位置,那些人也会替他把路清干净。
到那时,这些叔父,谁又能真正安稳?
那颜看向拓跋余。
这个孩子还低着头,认真等她评断,尚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放进了多少双眼睛里。
她当年在统万学过这件事。
如今,又在平城看见一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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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阳王之议止后,拓跋焘没有再提此事。
他像是随手收回了一道未成的命令。
随后,诸王改封照旧议定。
秦王翰改封东平王。
燕王谭改封临淮王。
楚王建改封广阳王。
吴王余改封南安王。
这些封号一一落下,殿中诸人各有心思。
拓跋焘坐在上首,神色冷定。
他没有急,也没有再逼。
在他看来,有些事原本可以慢慢来。
乌雷暂时不能动,便先不动。
东宫旧贵树大根深,便慢慢压。
诸王各有分量,便继续看。
可博真年少,便让他再学。
拓跋焘一生极懂时机。
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快,什么时候该缓。打到瓜步,要快;盱眙久攻不下,该撤;皇孙出藩被代人旧贵顶住,便先收手。
他以为自己还有时日。
可以再看一场围猎。
再听几回诸王奏事。
再让平城这些人慢慢习惯新的风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