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日夜里,月色很淡。
平城入冬后,风已冷得有些硬。宫城檐下悬着细霜,灯火一层层照出去,落到地上,也像隔了一层寒气。
晚膳用得并不久。
拓跋焘这些日子胃口不算坏,只是酒比从前少了些。那颜看得出来,他不是不想喝,是身边人都劝,尚药也劝,她也劝。人到中年,他有时会不耐烦,却也不像年轻时那样全不放在心上。
他今日只饮了两盏。
第二盏放下时,拓跋焘似乎笑了一声。
“如今连酒都要数着喝。”
那颜道:“陛下若嫌少,明日臣妾让尚药来数。”
拓跋焘看她一眼。
“皇后如今拿尚药压朕。”
“臣妾若压得住陛下,倒省心了。”
拓跋焘低笑,没有再说。
宫人撤下膳案。拓跋焘起身时,动作忽然停了一下。
很轻。
轻得几乎像只是站得急了。
可那颜看见了。
他的手按在心口,眉头微微蹙了一瞬。
那颜立刻上前。
“陛下?”
拓跋焘松开手。
“无事。”
“心口疼?”
“酒气顶了一下。”
他说得很随意。
那颜扶住他的手臂,仍看着他的脸色。
“传医官来看看。”
拓跋焘道:“不必。”
“陛下。”
他低头看她,像是觉得她有些小题大做。
“皇后,朕还没老到饮两盏酒便要传医官。”
那颜没有立刻松手。
拓跋焘抬手,反倒握了握她的手背,力道仍稳。
“无事。”
他说。
语气里有不容再问的意思。
那颜终于没有再坚持,只吩咐宫人撤了酒,又让人备温水。拓跋焘坐了一会儿,脸色很快如常,甚至还翻了几页冀州送来的奏报。方才那一下心口疼,像被他自己也忘了。
夜渐深。
殿中灯火一盏盏暗下去。
那颜原以为这一夜会这样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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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半夜,拓跋焘忽然醒了。
不是被梦惊醒。
是被胸口那一阵剧痛硬生生逼醒的。
那痛比晚膳时重得多。像有一块烧红的烙铁忽然压进胸膛,又像有人从里面攥住了他的心,越攥越紧。他想撑身坐起,手却先碰翻了榻边的水盏。
水盏落地,碎声在夜里格外清脆。
那颜一下子醒来。
“陛下?”
拓跋焘没有答。
他一手按着心口,呼吸沉重,额角已沁出冷汗。那颜脸色骤变,几乎是立刻坐起,伸手扶住他。
“传御医!”
她声音划破夜空,冷得厉害。
外头值夜宫人慌忙应声,殿外顿时脚步纷纷。
拓跋焘抓住她的手腕。
那只手冷汗涔涔,指节却硬得像铁,力气大得几乎嵌进她腕骨里。
那颜低头看他。
“陛下,臣妾在。”
拓跋焘的眼神一时清,一时散。
他似乎想说什么,可胸口剧痛将气息一寸寸截断。那颜另一只手抬起来,想去抚他的胸膛,又在半空停住。
她不懂医术。
她不知道该按哪里,也不知道这一按是缓他,还是害他更疼。
她只能握住他的手。
“御医马上就来。”她低声道,“陛下,看着臣妾。”
拓跋焘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曾经在统万城外冷得像刀,也曾在瓜步山上亮得像火。如今灯影昏暗,疼痛与冷汗一点点压上来,他却仍像不肯立刻交出清明。
他在想很多事。
平城。
东宫。
太子。
拓跋濬。
诸王。
瓜步山上的旌旗。
那枚收回来的印绶。
阴山猎场上诸子的马影。
还有他没有来得及定下的局。
那些念头纷乱地撞在一起,像大风吹过营帐,旗影、火光、马蹄、奏报、封号、死亡,全都卷到眼前。
他一生最恨失机。
可这一刻,身体却没有给他时辰。
拓跋焘的喉间发出一点极低的声音。
那颜俯身,几乎贴到他唇边。
“陛下要说什么?”
一开始,她什么也听不清。
她又低了些。
拓跋焘的手猛地收紧,疼得她腕骨发麻。
他看着她,像要从她脸上确认什么。
终于,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。
“我们的……孩子……”
那颜整个人一震。
不是“太子”。
不是“乌雷”。
不是“南安王”。
甚至不是“可博真”。
是我们的孩子。
这几个字像从很多年前的暗处忽然浮出来。
这个孩子不是普通皇子。
他是他们一起从制度下面偷出来的孩子。是当年她险些因“子贵母死”而被卷入死局时,拓跋焘亲手替他找了名义上的生母,瞒过宫廷,瞒过朝臣,才留下来的血脉。
当年,是他替她和这个孩子挡住了制度。
如今,他抓着她的手,说:
我们的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