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遗诏。
没有明旨。
没有完整的话。
她想问一句:陛下是说可博真么?
可话到喉间,竟没有问出口。
她怕问了,他也不能答。
拓跋焘嘴唇动了动,像还要再说什么。
可那口气没有接上来。
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,手指又狠狠扣住她一瞬。然后,那股力气忽然开始散。
那颜怔怔看着他。
“陛下?”
没有回应。
她又叫了一声。
“佛狸?”
这一声极轻。
轻得几乎被殿外慌乱的脚步声吞没。
拓跋焘的眼睛仍半睁着,却已经看不住她了。
他的手慢慢松开。
刚才还攥得她抽不出来的手,在那一刻忽然失了力。那颜低头看着那只手一点点从自己腕上滑下去,竟没有立刻去抓。
尚药、黄门、宫人终于冲了进来。
殿门一开,冷风也跟着灌进来。灯火被吹得猛地一晃,寝殿里的影子全乱了。有人跪倒在榻前,有人连滚带爬去扶翻倒的水盏,有人喊着取灯,有人去开药箱,银针、药囊、帛巾碰在一起,发出细碎又慌乱的声响。
“陛下——”
“尚药!”
“快拿灯!”
“娘娘……”
医官扑到榻前,手指抖得几乎按不准脉。
那颜仍呆在原处。
医官伏身要诊脉,她只是很轻地偏了偏身子,将拓跋焘那只手让出来。她没有站起,也没有退开。她的另一只手还停在他腕侧,指尖像忘了该放在哪里。
医官探了脉,又换了一只手。
殿中所有人都盯着他。
那一瞬间,连哭声都像被掐住了。
医官额上汗珠滚下来,落在榻边。他又俯身去听拓跋焘胸口,又去试鼻息。旁边尚药低声问了一句,他没有答,只是脸色一点点白下去。
终于,他慢慢跪了下去。
额头重重磕在地上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“陛下……”
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。
可所有人都听懂了。
寝殿里忽然爆出一阵压不住的哭声。起初是一两个宫人,随即像水漫过地面,低低地铺满整座寝殿。黄门跪了一片,有人哭得发抖,有人不敢出声,只把头死死抵在地上。灯火晃动,帷帐乱着,药箱还开着,银针散在帛上,像一切救治都才刚刚开始,又已经全无用处。
那颜坐在那里,没有动。
她听见很多声音。
脚步声,哭声,医官叩头声,宫人压抑不住的呜咽声,黄门变了调的嗓音,还有谁在极远的地方喊“封殿门”“不可外传”。
可这些声音都很远。
远得像隔着水。
她看见医官跪在地上,看见宫人哭伏成一片,看见灯火在每个人脸上晃来晃去,可那些脸也像隔着一层雾。她知道他们在哭,也知道他们在等她发话。
可她一时什么都听不清。
她仍握着拓跋焘的手。
或者说,是她的手还停在他手边。
那只手已经不再回握她。方才几乎要嵌进她腕骨里的力气,消失得干干净净。只剩下她腕上那一圈痛,还清楚得像烙印。
殿中哭声越来越重。
可在那颜耳中,所有声音都慢慢退了下去。
她脑中一片空白。
没有统万。
没有平城。
没有二十多年夫妻。
没有他在阴山帐中吻她,也没有他在中宫让她揉开眉心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刚才那几个字。
我们的孩子。
它们一遍一遍落下来,像空殿里回荡的钟声。
她不知过了多久。
也许只是一瞬。
也许已经很久。
直到有人在她身边跪下,一声一声唤她。
“皇后娘娘。”
“皇后娘娘?”
“娘娘。”
那颜慢慢回过神。
宗爱跪在榻前,脸色惨白,额头贴近地面,却不得不抬眼看她。
他声音低得几乎发颤。
“娘娘,陛下临终前,可有遗言?”
殿中忽然静了一瞬。
所有哭声仿佛都被这句话压住。
那颜低头。
这才发现,自己还握着拓跋焘的手。
他的手已经凉了些。
方才攥在她腕上的痛感还在。
她看着他的手。
又想起那几个字:
我们的孩子。
她忽然明白,从这一刻开始,再没有人能替她解释这句话。
也没有人会允许她慢慢想清楚。
皇帝死了。
魏国还活着。
皇孙还活着。
诸王还活着。
拓跋贺、刘尼、陆丽那一张网还活着。
可博真也还活着。
那颜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她的神色已经静下来。
她没有松开拓跋焘的手。
只是看向宗爱。
声音很轻,却清楚。
“他说——”
她停了一瞬。
“可博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