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爱伏在榻前,声音低得几乎发颤。
那颜仍握着拓跋焘的手。
拓跋焘的脸色已经不像生人。灯影落在他眉骨下,仍有旧日威严,可那威严也像隔了一层薄霜。尚药、黄门、宫人跪了一地,哭声被压得很低,谁也不敢在这一刻失态。
他死了。
可大魏还没有死。
那颜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她的声音很轻,却清楚。
“他说——”
她停了一瞬。
“可博真。”
殿中连那一点压低的哭声都像冻住了。
宗爱额头贴在地上,一时没有动。
这三个字落下,已经不是遗言了。
是刀。
宗爱当然知道这三个字的分量。
太子已死,皇孙未立,诸王皆在。东平王翰居长,淮临王谭随驾南征,拓跋濬是太子之子、世嫡所在。外朝侍中、尚书、宗室、东宫旧属,都在等一个说法。
而此刻,皇后说,大行皇帝临终念的是可博真。
宗爱慢慢抬起头。
他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利害。皇孙身边有代北亲贵,拓跋翰、拓跋谭亦是成年皇子,身边不缺谋臣。这写人无论谁上位,他都是个可以被踢开一边、可有可无的先帝旧人。唯独六皇子拓跋余。他是先帝幼子,尚无自己的班底。且宗爱一个太监,所有的权势、荣宠,全都来自先帝提携。
于公于私,他都应该往这个方向推一把。
“娘娘,”他声音仍低,“大行皇帝驾晏,大统不可一刻无主。是否召侍中、尚书入内商议?”
那颜没有立刻答。
她又想起那几个字。
我们的孩子。
拓跋焘没有说“立”。
没有说“传位”。
甚至没有说出可博真这个名字。
他只是抓着她的手,在最后一口气将断未断时,说了“我们的孩子”。
那一瞬,她听懂了。
可听懂是一回事。
说出口,又是另一回事。
她并不知道,拓跋焘那一刻究竟是要她立他们的孩子,还是只要她护住他们的孩子。
可在平城宫里,这两件事原本就未必分得开。
若只是保护,如何保护?
皇孙世嫡,东宫旧贵在外;成年诸王各有资格;东平王翰居长,临淮王谭有南征之功。可博真若只是一个被父皇临终念及的少年皇子,便会立刻成为所有人的眼中刺。
不立他,也许就是不能保他。
那颜慢慢松开拓跋焘的手。
她把他的手放回被中,替他理好袖口。动作很轻,像只是怕他冷。
然后她看向宗爱。
“传南安王入宫。”
宗爱垂首。
“是。”
“宫门封住。”那颜道,“大行皇帝遗命未宣之前,外臣不得擅入,诸王不得擅动。”
宗爱伏身。
“奴明白。”
他没有立刻退下。
那颜看着他。
“还有话?”
宗爱额上有汗。
“娘娘,若侍中、诸王入内后,不认大行皇帝遗命呢?”
这话问得很轻。
轻得像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请示。
那颜静静看着宗爱。
她听明白了。
她是赫连勃勃的女儿。她见过父亲还没死,兄弟就如何从同席饮酒的人变成你死我活的仇敌;也见过国亡之后,旧日尊贵如何在一夜之间被拆得干干净净。她当然知道,皇帝临终半句话若没有刀兵守着,就什么也不是。
她问:“你有办法让他们认?”
宗爱伏得更低。
“奴不敢言有办法。只是兰延、和疋、薛提等侍中,可能请召群臣共议。若要共议,南安王便进不了宫。南安王若进不了宫,大行皇帝这句话,也就无人再认。”
那颜没有说话。
宗爱继续道:“东平王成年居长。若有人迎东平王入禁中,便更难办。”
东平王翰。
前几个月还只是案上一道改封的名字。
如今已经成了今夜最危险的人。
那颜低头看了一眼榻上的拓跋焘。
人死后,竟这样安静。
可他生前留下的局,却一点也不安静。
她听见宫人轻轻抽泣,听见远处有人低声传令,听见自己腕骨上那一圈仍未消散的疼在骨头里发出的声响。
过了片刻,她道:“南安王入宫之后,再召侍中。”
宗爱抬眼。
那颜道:“先听他们怎么说。若他们共议推举南安王,先帝必定欣慰。”
这句话听上去像仍留了余地。
宗爱却知道,余地已经不多了。
他额头贴地。
“奴明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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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安王拓跋余是从中宫便门入宫的。
夜色很深,宫门一重重闭着,火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。拓跋余深夜被召来时,衣冠尚未齐整。他起初以为只是父皇病重,直到入殿,看见榻上已经不再动的拓跋焘,整个人才像被雷劈了一下,脸色霎时白了。
他站在原地,半晌没有动。
那颜没有过去抱他。
也没有让他哭。
她只看着他,低声道:“跪下。”
拓跋余怔怔看着她。
那颜声音重了一分。
“南安王,跪下。”
他这才像忽然被推醒,膝下一软,跪了下去。
殿中仍有哭声,但已经被压得很低。宗爱在旁看着,知道事情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这个少年还不知道自己被推到了什么地方。
也许知道了一点。
可知道多少,此刻都已经不重要。
那颜看着拓跋余跪在父亲榻前,心里没有一点喜色。
这是她和拓跋焘一起从制度下面偷出来的孩子。
当年为了让她活下来,拓跋焘替这个孩子找了名义上的生母,瞒过后宫,瞒过朝廷,也瞒过子贵母死那道压在北魏皇子头上的铁律。
那时候,是拓跋焘替他们挡了一次。
今夜,轮到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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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快,偏殿传回消息。
尚书左仆射兰延、侍中吴兴公和疋、侍中太原公薛提等聚在一处议立。三人定不下结论,决定先秘不发丧。
兰延、和疋二人以皇孙拓跋濬冲幼,欲立长子,已经征东平王翰入禁中,置于秘室。薛提却以皇孙有世嫡之重,不可废所宜立而更求君。
几人犹豫未决。
他们尚在犹豫。
宗爱却不能犹豫。
他回到殿中时,脸色比方才更白,声音却笃定了些。
“娘娘,兰延、和疋已迎东平王入秘室。薛提仍言皇孙世嫡不可废。三人未决。”
那颜看着他。
宗爱低声道:“若再等,他们便会请外朝共议。”
拓跋余还跪在榻前,肩背绷得很紧。他听懂了多少,没人知道。或者说,此刻也没有人在意他听懂多少。
那颜吸了一口气,慢慢道:“你方才说,有办法让他们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