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多人怕他。
也恨他。
可更多人在此刻只能怕他。
宗爱自己也知道,这条路走到现在,已经没有回头。他未必从一开始就想要如此大的权势,可权势和血一样,一旦溅到身上,便不是说洗就能洗净的。
南安王年少。
皇太后需要人传话,需要人守宫门,需要人把那些不便由她亲口说出来的话变成命令。
外朝诸臣恨宗爱,代北旧贵看不上宗爱,东宫旧属更不会放过宗爱。
可正因为如此,宗爱只能更紧地靠近新君与皇太后。
他若退,昨夜死的人便会从殿堂与永巷里爬出来,把他拖下去。
所以他站在那里,低眉顺眼,仍是阉宦谦卑的模样。
可殿中已无人真把他当作寻常阉宦。
那颜看了他一眼。
宗爱似有所觉,立刻垂首。
他们都知道,昨夜那句话已经把彼此绑在了一处。
那颜说了“可博真”。
宗爱让“可博真”成为事实。
将来若有人清算,谁也不能独自干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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礼毕之后,拓跋余被引入内殿。
他一路没有说话。
直到殿门合上,外头百官的声音远了些,他才像终于能喘气。他转身看向那颜,嘴唇动了动,却半晌没有出声。
那颜看着他。
“想说什么?”
拓跋余脸色仍白。
“父皇……真的说了儿臣么?”
那颜静了一瞬。
殿中炭火烧得不旺,寒气仍从地面一点点爬上来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孩子。
他不知道。
他不知道自己真正从哪里来,不知道当年那个名义上的生母如何被选中,不知道自己是她和拓跋焘一起绕开铁律留下的孩子。也不知道昨夜拓跋焘临终说的原话不是“可博真”,而是“我们的孩子”。
他如今问她,父皇真的说了儿臣么。
那颜没有立刻答。
她只道:“大行皇帝临终,念及你。”
拓跋余眼中终于有一点泪意。
“可儿臣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这句话出口,像他仍是那个坐在中宫案前,问她哪些事能决、哪些事该问的少年。
那颜心中一痛。
可她面上没有软。
“那就学。”
拓跋余看着她。
那颜道:“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人,没有谁一开始就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“可父皇……”
“你父皇也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的。”
拓跋余怔住。
他的手指仍在微微发抖。
那颜看见了,仍没有伸手去握。
她昨夜已经握过一只手。
那只手最后从她腕上滑下去,再也不会回握她。
眼前这个孩子若要活,就不能让旁人看见他还需要谁扶住。
“从今日起,”那颜道,“少说,少问,多看。你身边每一个人,都在看你能不能坐住。你若不行,他们会替你做主。”
拓跋余低声道:“母后会帮儿臣么?”
那颜看着他。
“会。”
这个字说出口时,她忽然觉得很重。
她当然会帮他。
她已经帮了。
昨夜那些血,便是帮他的第一步。
拓跋余却像终于抓住一点东西,轻轻点头。
那颜看着他,心里有一瞬间极深的恐惧。
她暂时救下了他们的孩子。
可她也把这个孩子推到了一张很高、很冷、也很容易翻覆的座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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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时,拓跋濬来向新君与皇太后行礼。
他礼数很周全。
先拜新帝,再拜皇太后。
拓跋余坐在上首,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一些、却比自己更像早早长大的孩子,神色有一瞬间不自在。拓跋濬却没有让那一瞬间变得难堪。
他伏地叩首。
“臣拓跋濬,拜见陛下。”
拓跋余手指抬了一下。
“平身。”
声音还不稳,却已经尽力压住。
拓跋濬起身,又转向那颜。
“皇太后。”
这三个字,比从前的“皇后娘娘”更尊贵,也更远。
那颜看着他。
他仍是乌雷。
眉眼尚未完全长开,身量也还是少年的身量。可那双眼睛里,已经没有那个跑到中宫来哭、问父亲还是不是太子的孩子了。
那颜忽然想叫他一声乌雷。
可话到唇边,终究没有出口。
她不能叫。
从昨夜她说出“可博真”三个字起,她便已经没有资格再像从前那样,把这个孩子揽进怀里。
拓跋濬也没有等。
他只是垂首,恭恭敬敬地行完礼。
看不出怨。
看不出恨。
甚至看不出不甘。
可那颜知道,有些门关上时,本来也没有声音。
她道:“皇孙近日受惊,回去好生歇息。”
拓跋濬道:“谢皇太后。”
皇太后。
又一次。
那颜听着这三个字,忽然觉得,礼法有时比刀更锋利。
刀割开血肉,至少会痛得明白。
礼法却能把一个孩子从你怀里一寸一寸挪出去,让他仍旧向你行礼,仍旧称你尊号,仍旧没有半分错处。
拓跋濬退下时,没有再看她。
那颜却看着他的背影,想起瓜步山上的火光。
那时候他看拓跋焘时,眼中仍有敬仰;看她时,也仍有依赖。后来东宫出事,他在中宫里掉眼泪,她告诉他,怕就来本宫这里哭。
如今,他不会再来了。
从这一日起,拓跋濬仍是皇孙。
她仍是他的皇祖母。
可他们都知道,礼法还在,亲情却已经换了位置。
他不再是那个跑到中宫哭的乌雷。
她也不再是能抱住他的皇后娘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