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夜,那颜没有睡着。
殿中灯已经熄了大半,只留榻前一盏。火盆里的炭烧得很低,偶尔轻轻裂开一声。外头风过宫檐,像有人极远极远地叹息。
她闭着眼,却总看见那一夜。
不是拓跋焘断气的时候。
也不是医官跪下磕头、宫人伏地痛哭的时候。
她反反复复想起的,是晚膳后他起身时,手在心口按了一下。
很轻的一下。
轻得像连他自己也不肯承认。
那颜那时看见了,问他是不是心口疼。他说无事。
他这一生说过太多次无事。
受伤说无事,病中说无事,怒极说无事,疲惫到眼底都发青时也说无事。仿佛只要他不承认,疼痛便不能算作疼痛;只要他还坐在那里,天下便也不能说他有事。
可他是拓跋焘。
他不是不识疼的人。
十几岁上马,二十余年征伐,刀箭入肉、坠马断骨、风雪冻伤、旧疾暗发,他都见过,也都受过。军中伤兵疼成什么样,他知道;自己身上那些旧伤在阴雨天如何隐隐作痛,他也知道。
若只是寻常痛楚,他不会那样攥住她。
那颜睁开眼,望着帐顶。
她腕上的青痕还没有完全褪去。
那一夜,他抓住她时,指节硬得像铁,几乎要嵌进她骨头里。那时她只顾着让他看着自己,只顾着喊尚药,只顾着让人封殿门。她另一只手停在他胸前,想碰,又不敢碰。
她不懂医术。
她怕自己按错了地方,反而让他更疼。
可许多日后,她才迟钝地想:那时候,他是不是其实想让她碰一碰他?
或者,抱一抱他。
这念头一起,便像细刀一样,慢慢划开胸口。
那颜翻了个身,却仍睡不着。
她想到他后半夜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,想到他额角的冷汗,想到他看着她,像还有千言万语要说。帝国,东宫,皇孙,诸王,平城,阴山,所有没有安排完的事,或许都在他脑中一遍遍撞过。
可到最后,他只说出了那几个字。
我们的孩子。
那几个字,她已经替他变成了“可博真”。
变成了遗命,变成了玺绶,变成了兰延、和疋、薛提的血,变成了永巷里东平王翰再也没等来的明日,变成了新君登基、群臣拜伏、世祖太武皇帝的庙号。
可那一夜,在他口中,它也许只是疼到极处时,一个父亲、一个丈夫最后的本能。
我们的孩子。
护住他。
别让他死。
那颜抬手,按住自己的眼睛。
他死的时候,她没有哭。
他入殓时,她没有哭。
南安王受玺、百官称贺、宗爱传令,所有人都在等她开口的时候,她也没有哭。
可到了这一夜,宫城终于静下来,所有名分都已经落定,所有血也被暂时盖住,她才忽然能想一想:
佛狸那时究竟疼成什么样。
疼到连“可博真”三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疼到一生最会下令的人,最后只剩一句“我们的孩子”。
她的眼眶就在这一刻慢慢湿了。
原来最难受的,并不是想起他死了。
是想起他死前,曾那样疼过。
而她那时明明就在他身边,却连替他疼一疼的空都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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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之后,那颜仍要做皇太后。
宫人替她重新梳发,换上素色外衣,又将先帝丧仪、新君即位后内廷诸事一一送到案前。其中一卷,是先帝宫中嫔御宫人的去留。
太武帝一生后宫不算空。随驾的、赐入的、旧国招降的、部族送来的、宫中选入的,年岁身份各不相同。如今先帝崩逝,新君已立,有子女者自有名分安置,无所出者,却成了最容易被随手压下去的一群人。
那颜看了很久。
最后,她把那一卷放到案前。
“先帝宫中嫔御、宫人,凡无所出者,愿留宫中者照旧供养;愿归家者,给衣粮钱帛,遣人护送出宫。”
女官一怔。
“太后娘娘,皆可出宫?”
“皆可。”
那颜声音平静。
“先帝已经去了。本宫不愿让活人给死人陪一辈子。”
女官低头应是。
诏令传下去后,宫里先是静了一阵,随后才慢慢起了细碎声响。有人不敢信,有人低声哭,有人跪在廊下叩头,也有人怔怔站着,像忽然被人从一条原本看不见尽头的路上拉了出来。
到了午后,阿兰和乌朵来了。
阿兰进来时,眼睛已经红了。乌朵跟在后面,脸色比她硬些,却也不像平日那样一开口就刺人。
那颜看了她们一眼。
“你们也是为出宫的事来的?”
阿兰张了张口,没有立刻说出话。
乌朵先道:“你真要放我们走?”
那颜道:“不是放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旁人可以自己选。你们两个,必须走。”
阿兰脸色白了白。
“姐姐?”
乌朵也怔住,随即皱眉。
“为什么?”
那颜看着她们,神色没有松。
“因为宫里往后不会太平。”
乌朵冷笑:“宫里什么时候太平过?”
“这一次不一样。”
那颜说得坚决。
阿兰眼泪一下涌上来,却还忍着没有落。
那颜道:“先帝崩得太急,新君立得太快,死的人也太多。东宫那边不会善罢甘休,代北旧贵不会认,诸王里也不会人人都认。你们留在宫里,是自愿站在险境。”
乌朵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那颜继续道:“你们是赫连家的女儿,又是我身边这些年最亲近的人。若有朝一日,有人要清新君的账,你们留在宫中,便是现成的名册。”
“那你呢?”乌朵立刻道,“你就不是现成的名册?”
那颜看她。
“我当然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走?”
那颜淡淡道:“我走不了了。”
这几个字把许多年来没有明说的东西都压在其中。
她走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