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统万城破那一夜起,她就走不了。后来她做了拓跋焘的皇后,铸金人,坐中宫,管后宫,理旧俗,生下那个不能被人知道真正来处的孩子,再到昨夜把“我们的孩子”说成“可博真”。
她早就不是可以拿着衣粮钱帛出宫另寻归处的人了。
她的名字已经和太武帝、南安王、侍中的血、宗爱的诏令、平城的宫门全都缠在了一处。
她只能留在宫里。
阿兰哭出声来。
“可我们走了,姐姐怎么办?”
那颜看向她。
阿兰从小就习惯跟着她。统万还在时,她是姐姐;统万破后,她成了魏宫里的皇后,也仍旧是她们能依靠的人。阿兰入魏宫时年纪还小,许多事都是被推着走。她不像那颜那样能撑住局面,也不像乌朵那样硬得能撞墙。她这一生最会做的事,就是跟在姐姐身后。
如今那颜却让她走。
阿兰哽咽道:“我阿娘把我交给你。到了魏宫,姐姐这些年护着我们,如今你一个人在宫里,我们怎么走?”
乌朵也冷着脸道:“这些年可不是只有你护着我们。”
那颜看向她。
乌朵眼圈发红,却硬是不肯落泪。
“哪个嫔妃再得宠,见我们姐妹三人在宫里,也要掂量几分。你是皇后,我们两个在你身边,不是全无用处。有人想动我们,要先想你;有人想对你不敬,也要想想赫连家还有我们两个在宫中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如今你把我们都送出去,你身边还剩谁?”
那颜没有立刻答。
这句话比阿兰的哭更重。
她当然知道阿兰和乌朵这些年不是单纯受她庇护。她们在宫中,也是一种声势。赫连家的女儿不只她一个,旧夏的影子也不只落在皇后一人身上。哪怕她们没有实权,后宫中人也会知道,中宫不是孤零零一人。
可是也正因如此,她们才更该走。
“正因为你们不是全无用处,”那颜道,“所以才更危险。”
乌朵一怔。
那颜看着她们,声音压低了些。
“你们留在宫里,别人不会只把你们看作普通的先帝旧人。你们是赫连家的女儿,是我的妹妹,是这些年站在中宫旁边的人。若有人要把新帝的事写成中宫乱政,你们就是中宫羽翼。”
阿兰脸色更白。
乌朵嘴唇动了动,却没有立刻反驳。
那颜道:“外面赫连家的人也有做官的。旧族也好,旁支也好,总还有人能接你们。你们带着钱帛出去,想归旧族,想另择住处,想隐姓埋名过些安生日子,都可以。总比留在这里,等着将来被人一起写进罪名里好。”
“那你呢?”阿兰哭着问,“你就不怕被写进罪名里?”
那颜沉默片刻。
“当然怕。”
那颜很少这样直白地说怕。
“可怕也没有用。”那颜道,“我已经在这里了。”
乌朵看着她,忽然问:“你后悔吗?”
这句话一出,阿兰也愣住了。
三人谁都没有说话。
那颜垂眼,看着案上的名册。
过了许久,她道:“后悔什么?”
乌朵道:“后悔做他的皇后。后悔留在魏宫。后悔……走到今天。”
那颜没有立刻答。
她想起夜里自己反反复复想起的那只按在心口的手,想起拓跋焘疼到说不出话,想起他说“我们的孩子”时那一点几乎快要散掉的气息。
也想起统万,阿耶,兄长,故国。
她这一生被推着走过很多路。
最初当然不是自愿。
可是走到最后,也并非全然不愿。
那颜轻声道:“我这条路,走到最后,确实没得选。”
阿兰眼泪还挂在脸上,怔怔看着她。
那颜继续道:“可你们也不必可怜我。”
乌朵皱眉。
那颜道:“因为这一路,也并非完全不是我自己的意愿。”
阿兰像听懂了,又像没有完全听懂。
乌朵却已经听懂了。
她看着那颜,脸上神色从震惊到恼怒,又从恼怒变成一种说不出的心疼和气急败坏。
“你这话,”乌朵终于开口,“若让阿耶听见,他一定会把你的腿打断。”
那颜一怔。
随即竟很轻地笑了一下。
“阿耶舍不得。”
乌朵冷冷道:“舍不得归舍不得,打断以后再给你找最好的医官。”
阿兰还哭着,听见这句,竟也忍不住破涕笑了一下。
那一点笑意很短,很快又被眼泪压回去。
可殿中沉重的寒气,像被这句荒唐话轻轻拨开了一点。
那颜看着她们。
一个哭,一个硬撑着不哭。她们都不再是统万城里那些小姑娘了。岁月把她们带到魏宫,又把她们磨成不同的样子。可在她面前,她们仍是那两个会围着她吵、会同她争、也会在最危险的时候不肯走的妹妹。
她心中忽然生出一点很深的柔软。
但她没有因此改口。
“所以更要走。”那颜道,“趁我现在还能安排。”
乌朵眼神一沉。
这句话里的意思,比先前所有劝说都明白。
趁她还能安排。
也就是说,将来未必还能。
阿兰抓住那颜的袖子。
“姐姐……”
那颜握住她的手。
“阿兰,你从小跟着我,不该一辈子都跟着我。”
她又看向乌朵。
“乌朵,你从小什么都要同我争。这一次,也别争着陪我留在笼子里。”
乌朵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她迅速抬手擦掉,像怕被人看见。
“你才是笼子里的那个。”
那颜道: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说过,我走不了。”
“可你们能。”
殿外风声掠过,窗纸轻轻一颤。案上的名册被风翻起一角,又慢慢落下。
那颜合上名册。
“先帝已经去了。活着的人,总要找自己的路。”
她看着阿兰和乌朵,一字一句道:
“你们两个的路,不该继续困在平城宫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