拓跋余的朝廷没有立刻乱起来。
朝会照开,诏令照下,世祖太武皇帝的丧仪也置办得妥帖。宫门外的百官仍按时入朝,宫门内的黄门仍低头行走,尚食、尚药、内侍、宿卫,各依旧例。若只看那些礼仪与文书,仿佛昨日的一切都已经被收进了“奉遗命”三个字里。
可平城宫中,谁都知道,血没有干净。
兰延、和疋、薛提死在殿堂。
东平王翰死在永巷。
他们的尸身被处置得很快,血迹也被洗得很快。可宫中人经过那些地方时,脚步仍会不由自主轻一些。
宗爱如今站得比从前更近。
他仍旧低眉顺眼。可禁中人渐渐明白,他一句话可以开一扇门,也可以闭一扇门;可以让人入殿,也可以让人入殿以后再出不来。
这不是从前那个只在御前传话的中常侍了。
他传皇后令,召侍中入内。他迎南安王入宫,护新君受玺。殿堂与永巷里的血,都绕不过他的名字。
于是宫人怕他,黄门怕他。
连一些宿卫看见他,也会把目光低下去。
怕他,也就等于承认那夜那条路是通的。
拓跋余也知道。
他不喜欢宗爱站得太近。那张低眉顺眼的脸,总让他想起父皇死去的夜、想起自己跪在榻前、想起殿外一重一重传来的万岁声。可每当外朝沉默得太久,代北旧贵的眼神太冷,或者殿中有人提到东宫旧属时,他又会下意识看一眼殿门边。
宗爱在那里。
他便像还能坐住。
那颜看见过几次。
她没有当众说什么。
只是一次散朝之后,宗爱照例随她回内殿复命。那颜让左右退下,只留了一盏灯。
宗爱跪在地上。
“奴有罪。”
那颜看着他。
“本宫还没问,你倒先说有罪。”
宗爱额头伏得更低。
“奴不敢。”
那颜道:“宫门不是你的。”
宗爱没有抬头。
“奴知道。”
“知道便好。”
殿中安静了一瞬。
宗爱道:“只是宫门若不握紧,陛下与太后娘娘便不安稳。”
那颜没有立刻答。
她当然知道。
南安王没有自己的班底,没有自己的旧臣,没有自己的军府心腹。他是被她一句“可博真”、被宗爱一道“皇后令”、被一夜血色推上去的人。这样坐上去的皇帝,若不用宫门和宿卫护住,第二日便可能被人从同一扇门里拖下来。
可宗爱越握紧宫门,越像告诉所有人:这个新君,是靠阉宦的手坐稳的。
那颜道:“你握得越紧,恨你的人越多。”
宗爱终于抬了一下眼。
“奴若松手,恨奴的人也不会少。”
宗爱的脸色很白,眼下有一层青黑。他这些日子也未睡好。外朝恨他,东宫旧人恨他,代北旧贵看不起他。甚至连新君有时看向他的眼神里,也带着年少人藏不住的不安。
可他已经走到这里了。
他退一步,昨夜死的人便会从殿堂与永巷里爬出来,把他撕碎。
宗爱低声道:“太后娘娘,奴是阉人。奴没有族兵,没有部曲,没有宗王亲族。奴能站在这里,是因为奴替陛下守着宫门。宫门若不在奴手里,奴也就没有命了。”
那颜道:“所以你要把所有门都握到自己手里?”
宗爱没有否认。
“奴不握,别人也会握。”
那颜静了片刻。
那一夜,她问他,你有办法让他们认么。
宗爱听懂了。
如今他做的一切,不过是沿着那句话继续走下去。
她不能把他推开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可她也知道,宗爱站得越高,南安王朝脚下那层血就越显眼。
过了许久,她道:“别让陛下太依赖你。”
宗爱叩首。
“奴遵命。”
他答得极快,像真的听进去了。
可那颜知道,他做不到。
拓跋余也做不到。
她自己,也未必做得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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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宫旧人并没有散。
太子死后,东宫像被清空过一次。可一个人做了二十年太子,留下的东西,不会因为四日而葬便真被扫净。
旧属在。
旧恩在。
代北旧贵的心也在。
拓跋贺这些日子称病,不常入朝。刘尼仍在禁中行走,神色比从前更沉。陆丽也一如既往地安静,安静得像平城这些变故都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迹。
可有些安静,本就是风暴前的样子。
这日傍晚,太子旧邸中设了一场小祭。
名义上,是祭景穆太子。
自太子薨后,旧邸香火未绝。来的人不多,皆是从前与东宫有旧的人。哭声不高,礼数很足。若有外人看见,也不过以为是旧臣思主,不忍太子早薨。
祭毕之后,几个人没有立刻离开。
拓跋贺坐在偏室中,手边茶汤已经冷了。
刘尼坐在稍远处。他肩背厚重,手掌宽大,年少时便以膂力闻名,勇果善射。如今不再是少年,身上那股硬劲却仍在。这样的人坐在那里,不像文臣,更像一把未出鞘的短刀。
陆丽在窗边站着。
长孙渴侯则一直沉默。
屋中没有人先说话。
最后还是拓跋贺开口。
“太子死了,我们忍了一次。”
“高阳王之议,我们挡了一次。”
刘尼抬眼看他。
拓跋贺继续道:“新帝即位,我们又晚了一次。”
屋中更静。
“再晚,”拓跋贺道,“便不是忍,是等死。”
长孙渴侯终于道:“宗爱换了不少宫门的人。”
陆丽道:“不止宫门。黄门、内侍、宿卫传令处,也有人换了。”
刘尼冷笑了一声。
“他倒快。”
陆丽看向他。
“因为他怕。”
宗爱当然怕。
一个阉宦,一夜之间传皇后令、杀侍中、杀东平王、迎立新君。这样的人若不把宫禁握死,第二天死的就是他自己。
可他越快,东宫这边便越不能慢。
拓跋贺道:“新帝年少,皇太后以世祖遗命压住名分。宗爱掌宫禁。再过些时日,宿卫若尽入他手,皇孙便真成了孤儿。”
“皇孙本就是孤儿。”刘尼道。
这句话说得冷,却无人反驳。
太子已死。
太子之子还在。
正因为还在,才不能让他真变成孤儿。
陆丽缓缓道:“此事不能在殿上做,也不能在宫门做。”
“为何?”
“殿上动手,便是公开兵乱。宫门动手,容易惊动宿卫。宗爱若先喊出来,便成我们犯上。”
长孙渴侯道:“宫门外我可以守住。”
陆丽点头。
“宫门外,要你。”
他又道:“皇孙,要有人去迎。”
拓跋贺看向他。
陆丽道:“我去。”
陆丽继续道:“宿卫要有人喊得动。东庙之内,要有人进去,也要有人出来。”
屋中目光慢慢落到刘尼身上。
刘尼抬眼。
“看我做什么?”
拓跋贺道:“你最合适。”
刘尼笑了一下。
那笑里没有什么温度。
“合适在哪里?”
陆丽看着他。
“你能进去,也能出来。”
刘尼沉默了一瞬。
他听懂了。
进去,是杀人。
出来,是说话。
长孙渴侯道:“宿卫亲兵认得你。”
拓跋贺接着道:“你出自独孤旧部,久在禁中。你若说宗爱弑君,旁人即便心疑,也会先听。”
刘尼道:“若有人问,我怎知宗爱弑君?”
陆丽道:“你亲眼所见。”
刘尼看着他。
陆丽神色不变。
“屋里发生过什么,最后由走出来的人说。”
偏室中一时无人说话。
这句话太明白。
明白得不必再解释。
刘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曾经拉弓,也曾经握刀。杀一个人,对他来说并非难事。难的是杀完以后,走出去,把一件事说成另一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