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他们都知道,这就是今夜要做的事。
第一夜,皇太后与宗爱用“先帝遗命”“皇后诏令”抢了先手。
如今,东宫也要有自己的诏。
拓跋贺道:“新帝若肯诛宗爱,尚可留一线。”
刘尼抬头。
“你信?”
拓跋贺没有答。
刘尼也没有再问。
他们都知道,新帝不会。
新帝能坐到今日,靠的就是皇太后与宗爱。若他亲手诛宗爱,便等于承认自己的皇位从第一步起就沾着矫令与血。一个少年新君,不会有这样的胆量,也不会有这样的手腕。
他只会看向宗爱。
而这一眼,便足够定他的死。
陆丽道:“皇孙那边,我会安排在苑中。若事成,我抱皇孙上马入城。”
长孙渴侯道:“我严兵守卫。”
拓跋贺道:“宫门一动,便不能迟疑。”
众人都明白。
迟疑,就是死。
刘尼忽然道:“宗爱呢?”
屋中静了一下。
陆丽道:“留活口。”
刘尼看他。
“为何?”
拓跋贺道:“要有人弑君。”
刘尼笑了。
这一次,笑意更冷。
“我杀人,他弑君。”
陆丽淡淡道:“他前面已经做了太多事。再多一件,众人也会信。”
刘尼没有反驳。
宗爱传皇后令,杀兰延、和疋、薛提,杀东平王翰,拥南安王即位,掌宫禁。这样的人,若有人说他弑新帝,宿卫不一定立刻相信,却一定会立刻犹豫。
兵变之中,犹豫便够了。
只要那一瞬间够他们把皇孙送入平城、把宫门守住、把“有诏”喊出去。
刘尼站起身。
“何时?”
拓跋贺道:“再晚,宗爱的人就要换到东庙了。”
陆丽道:“明夜。”
刘尼点了点头。
没有再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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拓跋濬在苑中读书。
书摊在案上,他却看得很慢。近来师傅讲得不多,宫中来往的人也比从前少了些。他仍是皇孙,仍按礼读书、请安、祭父。可所有人都知道,他和从前不一样了。
从前他是太子之子。
如今他仍是前太子之子,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阴影。
陆丽来时,他正在灯下抄一段旧文。
拓跋濬抬头。
“陆公。”
陆丽没有坐,只看了一眼他写的字。
“殿下字比从前稳了。”
拓跋濬道:“是么?”
“是。”
拓跋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他想起父亲还在时,也曾这样看过他的字。那时父亲会说哪一笔太急,哪一处收得不稳。如今,已经没有人那样说了。
陆丽道:“这几日,殿下不要离开苑中。”
拓跋濬抬眼。
“为何?”
陆丽道:“宫中不宁。”
拓跋濬看着他。
“何时宁过?”
陆丽没有答。
过了片刻,他道:“若有人来迎殿下,殿下便上马。”
拓跋濬握笔的手顿了一下。
墨在纸上晕开一点。
他已经听懂了一部分。
也许没有全懂。
可他已经学会,有些事问得太明白,反而会让人为难。
他只问:“来迎我的人是谁?”
“我。”
拓跋濬点了点头。
“那我上马。”
陆丽看着他。
这个孩子比他以为的更快地长大了。
也许不是长大。
只是被迫学会不再像孩子一样问到底。
陆丽伏身行礼。
“请殿下早些歇息。”
拓跋濬看着他的背影离开。
许久之后,他低头,看向纸上那一处被墨晕开的字。
他没有换纸。
只等墨迹慢慢干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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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颜也察觉到了不对。
不是某一件事,而是所有事都太安静。
拓跋贺称病不朝,刘尼在宫中行走得少了,陆丽几次入苑,长孙渴侯那边的宿卫调动也比从前更谨慎。她问过宗爱,宗爱说都在掌握之中。
他说这话时,神色很笃定。
笃定得让那颜不安。
一个人若真的全在掌握,未必会这样急着说出口。
夜里,拓跋余来请安。
他这些日子瘦了些,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,只是衣冠与坐姿都被礼法一层层压住,已经不能像从前那样随意。
那颜问:“今日朝中如何?”
拓跋余道:“无事。”
那颜看他一眼。
“无事?”
拓跋余低声道:“他们都说无事。”
殿中灯火很静。
过了片刻,拓跋余忽然道:“母后,宗爱说,东宫那边不敢有异动。”
那颜问:“你信?”
拓跋余一怔。
他其实想说信。
因为他需要信。
宗爱掌着宫门,掌着宿卫一部分人,也掌着上一次的鲜血里留下的恐惧。东宫那边再不服,也总要想一想兰延、和疋、薛提、东平王翰的下场。
可那颜没有让他立刻回答。
她道:“不敢动,和不能动,不是一回事。”
拓跋余脸色白了白。
“那该怎么办?”
那颜看着他。
她想告诉他很多话。
想告诉他,皇位不是坐上去就算得到了。想告诉他,宗爱可用,不可信。想告诉他,东宫那一线不是一个拓跋濬,而是一张埋在代北旧贵、宿卫、宗室、军府里的网。想告诉他,如果有一天有人说“有诏”,不要先去问诏书在哪里,要先看刀在谁手里。
可她最后只说:“不要离开宗爱能控制的地方。”
拓跋余点头。
那颜又道:“也不要只信宗爱。”
拓跋余抬头。
这两句话放在一起,像两道相反的命令。
那颜知道他听得艰难。
可如今的平城,本就是这样。宗爱是护他的门,也是拖他的血;东宫是他的敌,也是他不能公开承认的敌。每个人都站在两层影子里。
拓跋余低声道:“儿臣记住了。”
那颜看着他,忽然有些疲惫。
这个孩子还不知道,自己真正为什么会被推上来。
也不知道,她当年为了他活下来,已经用过一次瞒天过海;如今为了他坐稳,又用了第二次。
只是第二次,血太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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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夜来得很快。
东庙外,风并不大。
宫门内的灯一盏一盏亮着,火光照在青黑色的石阶上,像一层薄薄的血色。远处宿卫换班,甲片轻响,很快又归于安静。
宗爱以为自己掌着宫禁。
皇太后以为宫门仍在新君这边。
新帝以为最危险的人都已经死在上一夜。
只有刘尼知道,第一夜的刀法,他们已经看明白了。
他下马时,抬头看了一眼东庙的门。
那盏灯还亮着。
过了今夜,它照着的便不再是新帝的宫门。
他整了整袖中短刃,迈步向内走去。
进去,是杀人。
出来,是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