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庙外的灯,一入夜便点了起来。
风不大,火光却晃得厉害。青黑色的石阶被照出一层薄薄的红,像血洗过之后,仍有一层颜色渗在石缝里,怎么擦也擦不干净。
刘尼下马时,看了一眼那道门。
门内有新帝。
也有宗爱。
这几个月,宫里所有人都学会了看门。哪一道门开,哪一道门闭,哪一道门前换了人,哪一道门后传出哭声,都比朝堂上的诏令更早告诉人,平城宫里究竟是谁在说话。
刘尼将袖中的短刃往里收了收,抬步上阶。
守门的黄门见了他,连忙俯身行礼。
“刘郎君。”
刘尼神色不动。
“禁中宿卫有符节不合,须面奏陛下。”
黄门迟疑了一瞬。
这几日,能入见新帝的人不多。南安王登基之后,宗爱几乎时时在侧。朝臣若有奏事,也多经中书、黄门传入,少有这样夜半亲自求见的。
可刘尼不同。
他本就在禁中行走,又与殿中宿卫相熟。更要紧的是,这一夜,东庙外几处宿卫已经悄悄换了人。黄门抬眼时,只看见廊下甲士低眉垂手,仿佛与平日无异。
他便不敢多问,只道:“请郎君稍候,奴入内通禀。”
刘尼没有等他转身。
“军务急。”
他说完这三个字,便径直向内走去。
黄门脸色一变,下意识伸手要拦。刘尼只侧过眼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不重,却像刀背压在喉间。
黄门的手停在半空。
殿门开了。
殿中灯火比外头更亮些。
拓跋余坐在案后,身上还穿着未解的深衣。少年皇帝的冠服一层一层压在身上,使他看起来比实际年纪沉重许多。可灯火一照,眉眼间仍有藏不住的稚气与疲色。
宗爱立在一旁,微微垂首。
他看见刘尼时,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“刘郎君深夜入见,何事?”
刘尼先向拓跋余行礼。
“臣刘尼,奏禁中宿卫事。”
拓跋余看了宗爱一眼。
这个眼神很短,却被刘尼看见了。
宗爱也看见了。
殿中便在这一瞬静了下来。
拓跋余问:“什么事?”
刘尼道:“东庙外几处符节不合,臣恐有人假传禁令,故来请陛下亲验。”
宗爱道:“符节之事,自有黄门与宿卫校验,何须惊动陛下?”
刘尼没有看他,只道:“正因黄门与宿卫皆可传令,臣才不得不面奏。”
宗爱终于抬了眼。
“刘尼,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刘尼这才看向他。
“宗常侍听不懂?”
宗爱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。
拓跋余坐在案后,手指不自觉按住了案沿。
“刘尼。”
他的声音还算稳。
“你若有奏事,便奏。若无事,便退下。”
刘尼低头。
“臣有事。”
他抬起眼。
“臣请陛下诛宗爱。”
殿中像忽然被人抽去了空气。
拓跋余怔住了。
宗爱却几乎在同一瞬向后退了半步。
这半步很轻,轻得像只是衣袍拂过地面。可刘尼已经动了。
他不是文臣。
也不是殿上争论名分的人。
他年少时便以膂力闻名,勇果善射。那样的人一旦近身,动作没有半分多余。袖中短刃滑出,寒光一闪,殿中黄门甚至来不及叫出声,刘尼已经越过案前。
宗爱厉声道:“护驾!”
这两个字刚出口,外头便传来一阵沉闷的甲叶声。
不是护驾的人进来了。
是门被人从外面堵住了。
拓跋余猛地站起,案上笔墨翻倒,墨汁溅在诏纸上,黑得刺眼。
“刘尼,你敢——”
他没能说完。
刘尼的刀先落在他身上。
那一刀极快。
快得拓跋余脸上甚至还停着惊怒与不信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前,像一时没有明白那里为何会涌出这么多血。
宗爱扑上前,想扶他,还是想抓刘尼,连他自己也未必分得清。
刘尼反手一击,将他掀倒在地。
殿外有人冲入,按住宗爱双臂。宗爱挣扎了一下,尖声道:“刘尼弑君!刘尼弑君!”
刘尼低头看着他。
“错了。”
宗爱抬头,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恐惧。
刘尼道:“是你弑君。”
拓跋余倒在案旁。
那顶新帝冠冕撞在地上,珠串散开,几粒珠子滚进血里,很快被染成暗红。
他还没有立刻死。
少年皇帝微微张着口,像要说什么。可血从喉间涌上来,将声音堵住了。他的眼睛望向殿门,像在等一个人进来,又像终于明白,再没有人能进来了。
刘尼没有再看他。
他看着宗爱。
“留活口。”
宗爱被死死按在地上,脸贴着冰冷的砖面。那一瞬,他忽然明白了。
他们不杀他。
不是因为他还有用。
而是因为他的罪还有用。
殿门外,远处传来更急的脚步声。有人低声传令,有人将廊下黄门拖开,有人一盏一盏熄灭偏殿的灯。
东庙之内,血腥气很快铺开。
刘尼将短刃在拓跋余衣袍上慢慢擦净,收回袖中。
进去,是杀人。
出来,是说话。
他转身走出殿门。
夜色扑面而来。
东庙外原本还有人惊疑不定。宿卫们看着他,有人手按在刀柄上,有人看向殿门,有人想问,却又不敢先开口。
刘尼站在阶上,忽然拔高声音。
“宗爱杀新帝,大逆不道!”
他的声音在夜里炸开。
“皇孙已登大位,有诏,宿卫之士皆可还宫!”
四下寂了一瞬。
那一瞬很短,却足够决定许多人的生死。
有人第一个跪了下去。
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
甲叶相撞,刀鞘叩地,像一阵被压低的雷声。
“万岁——”
不知是谁先喊出这一声。
很快,更多声音跟着压上来。
“万岁!”
“万岁!”
“万万岁!”
东庙前的火光剧烈一晃。
刘尼站在阶上,看着一张张脸从犹疑变成顺从。
他知道,并不是每个人都信了。
可这不重要。
兵变之中,信不信并不重要。
先跪下,便已经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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拓跋濬是在苑中被抱上马的。
陆丽来时,苑中灯火未灭。侍从们还不知外头发生了什么,只觉得今夜风声紧,宫中来人脚步太急。
拓跋濬已经醒了。
他没有问是不是时候到了。
陆丽入门时,他便自己披上外衣,站在灯下。那孩子的脸还有些苍白,眼睛却黑得很静。
“陆公。”
陆丽俯身行礼。
“请殿下上马。”
拓跋濬看着他。
“父亲的旧臣都在么?”
陆丽顿了一下。
“在。”
“宫门呢?”
“长孙渴侯已严兵守卫。”
“太后呢?”
陆丽沉默片刻。
“拓跋贺会入宫。”
拓跋濬听懂了。
不是请太后,是按住太后。
他低下头,自己系好衣带。手指有些发僵,系到第二次才系稳。
陆丽看在眼里,没有催。
过了片刻,拓跋濬抬头。
“走吧。”
苑外马已经备好。
夜色很深,马身上蒸起一层薄薄白气。陆丽将拓跋濬抱上马,又翻身坐定,将孩子护在怀中。
马蹄声起时,苑中有宫人终于反应过来,低低惊呼了一声。
陆丽没有回头。
他抱着皇孙,单骑入宫城。
那一夜,平城宫中许多人后来都说,自己曾听见那阵马蹄声。
从苑中而来,穿过宫道,穿过灯影,穿过无数半开半闭的门。那不是寻常入宫的声音。那马蹄急切,像有什么东西在夜色里被强行送回它该去的位置。
宫门前,拓跋贺的人已经把路清开。
长孙渴侯立在门下,甲胄森然。远处东庙方向传来“万岁”声,一层一层涌过来,到宫门前时,已经像风一样满城皆是。
陆丽勒马。
怀中的拓跋濬没有哭,也没有发抖。
只是抓着他的衣袖,指节紧得发白。
宫门开了。
永安殿的灯火远远亮着。
陆丽抱着拓跋濬下马时,甲士已经跪了一地。
有人捧来冠服,有人捧来玺绶,有人急急将殿中灯火添得更亮。所有人都在用最快的速度补齐一个皇帝即位该有的样子。礼官脸色惨白,声音却不敢乱。黄门跑得几乎跌倒,又被人一把扶住,继续向前传话。
“皇孙入殿——”
“奉新君登永安殿——”
“有诏——”
这一夜,没有人再去等皇太后的诏。
诏要从永安殿出。
只能从永安殿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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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颜听见第一阵异响时,正在灯下看一卷没有看进去的奏牍。
那声音很远。
不是寻常宿卫换直。寻常换值,脚步有节,甲叶轻响之后便会散开。今夜不同。今夜那声音像是从一处门压到另一处门,从一条宫道压到另一条宫道,低而密,急而不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