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抬起眼。
殿中宫人也听见了,脸色微变,却没有人敢先说话。
那颜问:“宗爱呢?”
无人能答。
她又问:“陛下在何处?”
这一次,更无人能答。
她便知道,事已经坏了。
不是将要坏。
是已经坏了。
过了不知多久,殿外忽然传来甲叶相撞的声音。那声音越来越近,最后停在殿门外。
宫人惊惶地看向她。
那颜慢慢放下手中的奏牍。
“开门。”
殿门被推开。
夜风卷着铁甲的寒气一同进来。
拓跋贺立在门外。
他着甲胄。
身后没有带太多人,可殿阶下尽是甲士。火光照在甲叶上,一片冷硬的光。宫人们跪了一地,连头也不敢抬。
拓跋贺入门之前,先回身道:“守在阶下。无令不得入。敢惊太后者,斩。”
今夜的皇宫不会宁静,他来截太后诏,也给世祖皇后留最后一分体面。
拓跋贺入殿,单膝跪下。
甲叶叩地,声音沉重。
“臣拓跋贺,叩见太后。”
那颜看着他,没有叫起。
拓跋贺也没有起。
那颜道:“拓跋贺,你这是何意?”
拓跋贺低着头。
“宫中有变,臣等奉社稷计,暂掌内外诸门。诸符节、传诏之路,今夜皆已戒严。”
那颜听着,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。
“你是怕哀家传诏?”
拓跋贺沉默一瞬。
“臣是怕宫中再有两道诏。”
这句话说完,殿中几个宫人脸色瞬间白了。
那颜却没有动怒。
她只是看着拓跋贺。
真好。
她想。
这些人果然学得很快。
上一夜,她用一道从内殿出去的诏,扶了南安王。今夜他们便先来堵她的殿门,截她的符节,断她的黄门,使她的第二道诏发不出去。
他们没有来向她求名分。
他们是来告诉她:名分已经绕开她,回到永安殿了。
那颜道:“陛下呢?”
拓跋贺的头伏得更低。
“宗爱弑君,陛下已崩。”
殿中一瞬间像有极细的声响裂开。
其实没有任何东西碎。
案上的玉杯还好好摆着,灯也还亮着,垂帘没有动,香炉里的烟仍一缕一缕往上升。
可那颜觉得,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断了。
她没有看拓跋贺。
也没有看殿中的人。
她只是忽然想起拓跋焘临终前的手。
那只手已经很冷,却仍握得很紧,像要从她掌心里再确认一次什么。殿外是风,是哭声,是压低的脚步。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,在最后一刻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。
他说,那是我们的孩子。
我们的孩子。
那颜的手指慢慢按住案沿。
没有人知道。
殿里这些人不知道。拓跋贺不知道。陆丽不知道。刘尼不知道。连此刻正在永安殿被人抱上御座的拓跋濬,也不会知道。
拓跋余自己也不知道。
他们都以为南安王只是她扶上去的皇帝。
是她为了夺回诏令,为了压住东宫,为了保住世祖遗命而推出来的一枚棋。
没有人知道,那孩子原本该死在子贵母死的旧法里。是拓跋焘替他找了一个名义上的生母,是她瞒过了宫中所有人的眼睛,才把他从死亡里偷了出来。
如今,他又死在了宫门里。
死在她伸手够不到的地方。
她甚至不能问一句,我儿在哪里。
她只能问:“宗爱呢?”
拓跋贺道:“已执。”
“活着?”
“活着。”
那颜明白了。
宗爱必须活着。
死人不能认罪。活着的宗爱,可以弑君,可以乱政,可以把这一年里所有说不清的血都背在身上。兰延、和疋、薛提,东平王翰,南安王余,都可以在这个阉宦身上得到一个可以写进史书里的解释。
拓跋贺没有说太武皇帝临终遗命有假。
也没有说她矫诏。
他甚至承认拓跋余已经是君,用的词是“崩”。
正因为承认,宗爱弑的便是君。
君既被弑,国不可无主。皇孙世嫡,民望所系。群臣奉戴,入登永安。
多干净。
多周全。
他们杀了她的儿子,却保住了拓跋焘的名。
那颜的喉间泛起一丝腥甜。
她慢慢咽了下去。
“皇孙呢?”
拓跋贺道:“陆丽已奉迎皇孙入宫。”
“入何处?”
“永安殿。”
那颜看着他。
“所以诏已经从永安殿出了?”
拓跋贺低声道:“新君有诏,宿卫之士皆可还宫。”
那颜又笑了一声。
这一次,那笑意冷得连殿中的灯火都像暗了暗。
“好。”
她道。
“你们倒比宗爱聪明。”
殿外远远传来一阵声音。初时还听不清,后来越来越近,像潮水从东庙方向漫过来。
“万岁——”
几个时辰前,这两个字还可以属于拓跋余。
现在,它们已经属于拓跋濬。
原来万岁也是会换主人的。
只要门换了,刀换了,喊话的人换了,万岁便也换了。
拓跋贺道:“太后,臣等为社稷计。”
那颜垂眼看他。
“哀家知道。”
“最杀人的话,向来就是这四个字。”
拓跋贺的肩背微微一僵。
那颜却不再看他。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统万宫。
那时白城还在,宫墙高得像能挡住天下所有风沙。她还年少,以为阿耶是世上最硬的心肠。赫连璝杀赫连伦,赫连昌又杀赫连璝,兄弟的血一层一层溅进宫里,消息传来时,满殿人连哭都不敢哭得太响。
她记得赫连勃勃坐在高处。
那张脸阴沉得可怕,眼底像有火烧,却没有一滴泪。
那时她不懂。
她甚至怨过他。
为什么不哭?
为什么不怒?
为什么听见儿子死了,兄弟相杀,骨肉成仇,他还能坐在那里,问兵在哪里,门是谁守着,谁还能用,谁必须杀。
直到今夜,拓跋贺穿甲跪在她面前,告诉她新帝已崩,告诉她皇孙已入永安殿,告诉她代北诸人已掌内外。
她才忽然明白,原来不是不疼。
是疼也不能叫人看见。
因为人一旦坐在这个位置上,连失去儿子,都要先看宫门在谁手里。
那颜的指节按在案沿上,白得没有血色。
拓跋贺不是来杀她的。
他是来按住她。
请太后安宫,意思便是请她不要动。不要传诏,不要召人,不要再从这座殿里伸出一只手。她仍是太后,可今夜之后,诏不再从这里出去。
那颜问:“南安王遗体,可曾安置?”
拓跋贺道:“已令人守住东庙,不敢惊动。”
不敢惊动。
人已经死了,竟还说不敢惊动。
那颜心里忽然生出一点极荒唐的笑意。可那笑意刚起来,便像刀一样割过胸口。
她只是极轻地笑了一下。
“宗爱倒有这个胆子。”
拓跋贺伏在地上,没有接话。
那颜知道他听懂了。
宗爱当然没有这个胆子。
不是因为宗爱仁善,也不是因为宗爱不敢杀人。兰延、和疋、薛提,东平王翰,哪一个不是因他而死?宗爱的手早已洗不干净。
可宗爱不会杀拓跋余。
一个阉宦,无宗族,无部曲,无军府,无封国。他能立在宫门里,是因为南安王坐在御座上;他能让人怕,是因为太后还在内殿里。拓跋余若死,宗爱便连一条退路都没有。
所以宗爱不是杀拓跋余的人。
宗爱只是今夜最适合杀拓跋余的人。
旧罪够多,身份够低,名声够恶,死了也不会有人替他说话。只要把“弑君”两个字压到他身上,太武皇帝的遗命便仍是遗命,皇太后的传诏便仍是传诏,南安王便仍是大魏之君。
君被阉宦所弑。
群臣奉皇孙以安社稷。
史官的笔都不用费力。
那颜望向殿外。
夜色深重,一重一重压在宫门上。远处永安殿的方向灯火正盛,像一座新铸的炉。人们正把一个孩子放到帝位上,给他冠冕,给他玺绶,给他万岁,也给他一生都无法摆脱的血。
拓跋濬会是皇帝。
拓跋余会是被宗爱所弑的南安王。
宗爱会是乱政弑君的阉宦。
拓跋贺、陆丽、刘尼,会是奉迎高宗、翼戴社稷的功臣。
拓跋焘仍是太武皇帝。
他的临终遗命不会有污点。
他的名不会被拖入这场宫变里。
只有她知道,今夜死去的,不只是一个短命的新君。
还有她和拓跋焘藏了许多年的一个孩子。
可她不能说。
她连痛,都只能在心里偷偷痛。
过了许久,那颜慢慢松开按着案沿的手。
“哀家知道了。”
拓跋贺伏首。
“太后明鉴。”
那颜没有看他。
她只是听着远处一声又一声的万岁,心里极轻地想:
可博真。
我没有护住他。
我没有护住我们的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