拓跋健看了看拓跋焘,又看了看帐帘,忽然像明白了什么,神色一下变得微妙起来。
“哦。”
拓跋焘眯眼:“你哦什么?”
拓跋健立刻低头:“臣弟没有。”
拓跋贺也低下头。
他时并非不会笑。
只是他比旁人更清楚,帐外站着的那个人未必笑得出来。
帐中这些人可以把这当成一桩战后趣事,当成年轻魏主忽然上心的艳闻。拓跋健可以觉得皇兄好笑,旁人可以觉得今夜军务议不下去。可拓跋贺想到的,却是她站在玉阶中央时攥紧的手指,和那一瞬几乎白到透明的脸色。
她不是不怕。
她是怕到没有退路。
拓跋焘已经没有耐心了,他把名册随手往案上一放,道:“都出去。”
拓跋健还想说话。
拓跋焘冷冷看他。
“没事了?”
拓跋健张了张嘴。
拓跋焘道:“没事就滚。”
这一次,帐中终于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声音很低,很快又压下去。
可那点笑意像火星一样,在这群刚打完胜仗的年轻宗王之间传开。拓跋健脸上挂不住,拿起名册便起身,嘴里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。旁人也纷纷起身,行礼告退。
拓跋贺跟着众人出帐。
帐帘掀开时,外头夜风一下扑进来。
赫连那颜就站在帐前不远处。
她被近侍领着,身边没有旁人。火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神色很安静,安静得几乎像没有听见帐中方才那些话。可拓跋贺走出来时,还是看见她指尖微微蜷着,衣袖下的手攥得极紧。
拓跋健出来得急,险些与她撞上。
他下意识看了她一眼。
这一眼并无恶意,甚至还带着一点少年人的好奇。可拓跋贺知道,对她来说,这样的目光已足够难堪。
于是他往旁边错了一步,正好挡住后面几个人的视线。
“走。”
他低声道。
拓跋健回头看他,似乎还想说什么。
拓跋贺只道:“明日再议。”
拓跋健撇了撇嘴,终于还是走了。
一行人沿着火光往外去。
走出几步后,有人终于压不住声音,低低笑道:“陛下今晚怕是真没空议事了。”
拓跋健哼了一声:“我看他明日怎么理这堆名册。”
又有人道:“你明日再去喊皇兄试试。”
拓跋健道:“你去。”
几个人笑成一团。
拓跋贺跟着干笑了两声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帐帘已经落下。
那抹单薄的身影被隔在帘内,连同帐外的风声、火光、诸王的笑声,一并被挡了起来。
那颜后来当然不会记得他们。
她那夜站在帐外,心中大概只有恐惧、屈辱、未知,和那个刚刚点了她一句“带走”的魏主。她不会记得帐中走出过哪些宗王,不会记得谁笑过,谁多看了她一眼,也不会记得拓跋贺曾经侧身替她挡住过那些目光。
可拓跋贺记得她。
记得她站在统万玉阶上,说“天下之主”。
也记得她在御帐前低着眼,明明怕得要命,却硬撑着不让自己像一个被挑出来的战利品。
很多年后,他再想起那夜,才觉得世事仿佛从一开始便藏着回声。
那一夜,拓跋焘把他们赶出帐外。
二十多年后,换成他带甲立在太后殿外,让旁人不得踏入一步。
第二夜,王帐外的火烧得很亮,帐帘却垂得很低。
拓跋健捧着名册来时,脸上还带着一点战后未散的兴奋。
“皇兄。”
里头没有应。
拓跋健又喊了一声:“皇兄,府库名册送来了。”
帐中静了片刻。
然后传出拓跋焘压得极低的一声:
“滚。”
拓跋健愣在原地,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周围几个年轻宗王也都沉默下来。
过了一会儿,拓跋健回头看他们,神色有点茫然,又有点不服:“我真有事。”
有人脸上已经浮现出玩味的笑意。
拓跋健皱眉,似乎还想再掀帘进去。拓跋贺却伸手拦住了他。
“明日再问。”
拓跋健看向他:“这事急。”
“没那么急。”
“你拦我做什么?”
拓跋贺看了一眼王帐。
帐中灯火明亮,帘影垂着。隐约能听见拓跋焘低低的声音,和另一个极轻、几乎听不清的女声。
拓跋贺道:“你现在进去,不是问军务。”
拓跋健一怔。
拓跋贺看着他,声音低了些:
“是看人。”
这句话一出,拓跋健的神色终于变了一点。
他到底不是蠢人。
只是少年人有时把好奇当作理所当然,尤其在胜利之后,尤其在敌国公主被带入魏主王帐之后。对他们这些胜者来说,那或许只是军中难得的趣事。皇兄动了心,宗王们被赶出帐外,过几日再说起来,也不过是酒后笑谈。
拓跋贺道:“她已经是俘虏了。”
只这一句,拓跋健终于没有再往前走。
旁边有人轻声笑了一下。
拓跋健转头瞪过去,那人便立刻收声。
拓跋贺那时候才二十岁,并非没有少年人的轻快,也并非完全不觉得此事荒唐。可是他亡过国。亡国人的体面薄得像纸,多一道目光落上去,都像要裂开。
赫连公主已经被带入王帐了。
若再有一个又一个宗王借着军务进去,看她如何坐在魏主帐中,看她衣裳是否整齐,看她眼睛有没有红,看拓跋焘究竟如何待她,那便不是议事。
是把她的屈辱,拿到灯下给人看。
拓跋贺转身道:“白日再议。”
拓跋健仍不甘心:“皇兄还没说——”
“他说了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拓跋贺看了他一眼。
“他说滚。”
几个宗王终于没忍住笑。
拓跋健脸上挂不住,骂了一句,转身便走。
那一刻,没有人知道,那道垂下的帐帘后面,会走出一个日后的皇后。
拓跋贺只是在那一夜明白,拓跋焘待赫连那颜,与待旁人不同。
他那样的人,若只是要一个女人,不必赶人。
他可以当众赏,可以当众收,可以让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战利品。
可他把帐帘垂下,把诸王赶走,反倒说明,他不只是要一个俘虏。
很多年后,拓跋贺再想起统万那夜,才觉得人这一生许多大事,初起时竟都像笑谈。
一个少年皇帝不许人入帐。
一个亡国公主在帐中强撑着不哭。
几个年轻宗王在外面憋笑。
一个亡过国的王子,拦住了另一个皇弟的手。
当时谁也没有想过,白城这一夜会拖出那么长的影子,长到后来覆盖平城的宫门,覆盖永安殿的灯火,覆盖正平二年那一场无法再挽回的夜变。
更没有人想到,秃发破羌这个已经被新姓埋住的人,会在许多年后,以拓跋贺之名,去面对另一个被拓跋焘重命名过的女人,去亲手截断那位皇后最后一道诏令的可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