赫连那颜很小的时候,并不知道自己是白城里最金贵的孩子。
她只知道阿耶总是很忙。
赫连勃勃一年到头少有安坐的时候。东征,西讨,巡营,议兵,召诸子入帐,斥责臣属,赏赐胡商,或在高台上看统万城墙一点点向天边长去。他身边总有人,甲士、谋臣、降将、部落首领、南来的使者、北来的马贩,人人见他都要低头。
那颜却不怕他。
她还很小时,便敢跑进他的帐里,踩着毡毯,绕过满地摊开的舆图和刀弓,扑到他膝边去。旁人吓得脸色都变了,只有赫连勃勃低头看她一眼,伸手把她抱上膝头,继续听臣下说军情。
有一次赫连璝也在。
那时他已经是太子,坐在下首,背脊挺得很直,脸上却还带着少年人的清俊。那颜坐在父亲膝上,手里抓着他衣上的金线,听不懂他们说什么。只听见“长安”“关中”“粮道”“旧吏”这些词,像一串串冷硬的石子,从大人们口中滚过去。
赫连勃勃忽然低头问她:“听懂了么?”
那颜摇头。
帐中有人笑了。
赫连勃勃却不笑,只捏了捏她的脸。
“听不懂也该坐着。你是太子的妹妹,日后总要听懂些。”
那颜看向赫连璝。
赫连璝便朝她很轻地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温和,和阿耶不一样。
阿耶像火,像高处的日头,也像刀光晃到眼睛里;哥哥却像长安路边的树影,虽也高,却不烫人。
那颜那时并不知道,父亲早有五个儿子。诸子皆已能骑射、议事、领兵,白城里早不缺继承他血脉的人。可她出生时,赫连勃勃仍然很高兴。
甚至比旁人以为的更高兴。
他东征西讨半生,膝下儿子多,女儿却没有。
何况那颜还是赫连璝的妹妹。
是他最看重的太子同母一系里,最小、最明亮的那一点血脉。她生得好,眉眼不像母亲,反倒越长越像赫连。年纪很小时,便已能看出将来身量不会矮,骨相也漂亮,眼睛尤其亮,不笑时冷,笑起来又像白城冬日里忽然烧起的火。
赫连勃勃看她,常常看得出神。
旁人都说夏主残暴,说他天姿雄鷔,说他手下刀锋太快,怒气太盛,杀人时从不眨眼。可在那颜面前,他有时竟像一个寻常父亲。
她摔了马,他会亲自来瞧。
她学箭不肯认输,手腕肿了,他先骂教她的武师,再骂她逞强,最后却让人给她送去最好的药。
她想去城墙上看新筑的白土,他也允。只是不许她离自己太远。
“白城是阿耶的城。”她有一次站在高处说。
赫连勃勃笑了。
他那时才三十多岁,正是最耀眼的时候。他身量极高,衣袍白底金边,耳边绿松石在日光下亮得惊人。他站在统万城头,风把他的衣袖吹得猎猎作响,像这座白城本就是从他身后长出来的。
“以后也是你的城。”他说。
那颜不懂,只仰头看他。
“那哥哥呢?”
赫连勃勃笑意更深。
“自然也是你哥哥的。”
她便放心了。
在她很小的世界里,阿耶不会老,哥哥不会输,白城也不会破。
直到南边来了使者。
那日帐中陈设比平时更肃。赫连勃勃没有穿甲,却佩了刀。太子赫连璝在侧,几位兄长也都在。南朝来的使者奉上礼物,言辞极谦,口中说的是宋公刘裕如何愿与大夏结好,又说天下纷乱,英雄相惜,愿与夏主约为兄弟。
那颜躲在屏后,原本只是想看南边人长什么样。
她没想到会听见自己的名字。
使者说,刘公有子义真,年少贵重,若两家结好,愿与夏主爱女定姻,以固秦晋之好。
那颜不懂“秦晋之好”,却懂“定姻”。
她脸色一下变了。
她不喜欢这个词。
她见过城中贵女出嫁。鼓乐吹得很响,马车也华丽,可新嫁娘总要离开自己的帐、自己的母亲、自己的姐妹,去一个陌生男人那里。有人哭,有人不哭,可不管哭不哭,都要走。
她不要走。
更不要去南边。
南边那么远,远到哥哥说起长安时,她都觉得已经很远了,何况是更南的地方。
使者退下后,帐中仍在议事。赫连勃勃没有立刻答应,也没有拒绝,只让人将一只长匣抬上来。
那匣子一开,帐中光色似乎都变了一瞬。
是刀。
大夏龙雀。
刀身冷亮,背刃有环,兼金镂作龙形。那颜年纪虽小,也知道这不是寻常刀。她曾听哥哥说过,阿耶造刀时,白城中最好的工匠连日不歇,炉火昼夜不熄。刀成之日,诸将皆来观,人人称奇。
赫连勃勃抚过刀匣边缘,神色难得有些漫不经心。
“刘公既要约为兄弟,便送他一把刀。”
赫连璝看向父亲。
“阿耶真舍得?”
赫连勃勃笑了一声。
“刀送出去,名还在我这里。”
帐中诸人都明白。
龙雀刀送到南边,不只是礼物。是告诉刘裕:大夏不是北地一群只会驰马放箭的蛮夷。白城能造城,能铸刀,能有礼,能有名器,也能与南朝最强的人论兄弟。
那颜却不关心刀。
她从屏后跑出来,直直跑到赫连勃勃身边。
“阿耶。”
帐中众人一惊。
赫连璝先看见她,神色微变,却没有斥她,只低声道:“那颜。”
她不理他,只看着父亲。
赫连勃勃垂眼,看了她一会儿,竟笑了。
“听见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