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颜点头。
她平日骄纵,胆子大,可这时眼眶却有些红。
“我不想出嫁。”
帐中静了。
诸将、臣属、兄长,连赫连璝都没有说话。
赫连勃勃看着她。
她仰着脸,极努力地忍着不哭,像觉得哭了便输了。她还太小,不懂婚约背后有多少东西。她只知道如果阿耶点了头,她也许有一天就要被送到很远很远的南边去,离开白城,离开阿耶。
赫连勃勃忽然伸手,把她抱了起来。
那颜愣了一下。
她已经不算很小,平日里也不大许人抱。可赫连勃勃抱她仍像抱一只轻巧的幼兽。他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,转身对帐中诸人道:
“都退下。”
众人低头退出。
赫连璝最后一个走。他看了那颜一眼,像想说什么,最终只轻轻叹了口气,也退了出去。
帐中只剩父女二人。
赫连勃勃抱着她坐回榻上,将那只刀匣推远了些。
“谁说现在就要你出嫁?”
那颜眼里还含着泪,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。
“他们说刘义真。”
赫连勃勃笑了,像听见什么很好玩的事。
“刘裕的二儿子。”
“我不认识他。”
“那便不嫁。”
那颜怔住。
她抬头看他,像不敢相信大人的事也能这样简单。
赫连勃勃低头,替她把鬓边乱发拨开。
“那不过是一纸婚约。刘裕想安心,想同我约为兄弟,想让南北之间有个说法,我便给他一个说法。”
“可他们说定亲。”
“定亲又如何?”
赫连勃勃语气淡淡,像在说一件极小的事。
“纸上的事,是给天下人看的。你愿不愿意,是阿耶问你的。”
那颜望着他。
赫连勃勃看着女儿,眼神难得温和。
“记住,你是赫连勃勃的女儿。”
他一字一句道:
“我赫连勃勃的女儿,不必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。”
那颜眼泪终于落下来。
她扑进父亲怀里,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。
赫连勃勃低笑了一声,拍了拍她的背。
“哭什么?不嫁便不嫁。刘裕若真想要这门亲事,先让他儿子长成配得上你的样子。”
那颜抽噎着说:“那要是他长成了呢?”
赫连勃勃想了想。
“那也要你喜欢。”
“我若还是不喜欢呢?”
赫连勃勃笑意更盛,眼底却有一种近乎狂傲的光。
“那便让他回南边哭去。”
那颜被逗得破涕为笑。
赫连勃勃看着她笑,脸上也有笑意。那一刻,他不像白城之主,不像杀人如草的夏主,也不像让天下震恐的赫连勃勃。
他只是一个父亲。
一个觉得自己还能替女儿挡住天下所有不喜欢之事的父亲。
后来龙雀刀还是送出去了。
同刀一起送往南边的,还有那纸婚约。
白城上下都知道,夏主与宋公共约兄弟,南北结好,刘义真与夏主爱女有婚盟之意。可那颜知道,那不过是给天下人看的东西。
阿耶说了。
她不必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。
许多年以后,那颜有时会想起那一日。
想起白城高处的风,想起龙雀刀开匣时帐中一瞬冷光,想起赫连勃勃抱着她,轻描淡写地说“让他回南边哭去”。
那时她还太小。
她真以为父亲能说到做到。
她真以为白城永远在,阿耶永远在,哥哥永远在;纸上的婚约是纸上的事,她喜欢与不喜欢,才是阿耶真正会问的事。
后来她才知道,世上不是每个男人都是赫连勃勃。
也不是每一次不喜欢,都有人替她挡回去。
统万城破那夜,魏主的军帐里灯火很暗。
拓跋焘低头看她时,眼底有年轻帝王未曾掩饰的欲望和胜利。她冷着脸不肯说话,心里却不合时宜地想起很久以前父亲的声音。
——我赫连勃勃的女儿,不必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。
那句话曾是她一生里最安稳的底气。
到那一刻,才终于变成最锋利的一把刀。
不是刺向拓跋焘。
是刺回她自己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