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钟懿第一次听说夏主想为公主择女先生时,长安城中正是春末。
柳色已经深了,渭水边的风也不再像初春那样冷。可长安旧族的宅门里,仍旧有一种说不出的寒意。自赫连勃勃入长安称帝之后,许多人说话都比从前低了些,像那位白城之主虽未亲临门外,他的影子却已经压在每一处檐角上。
王钟懿寡居已有数年。
她出自关中,为王猛之后。这个出身在太平年月足以让人自矜,可到了乱世,名门二字也不过是一层薄薄的纸。纸上写着旧日荣耀,纸下却压着眼前柴米、宗族、孤儿寡母的生计与安危。
她有一子,七岁。
所以当赫连璝的人来请她入府一见时,王钟懿没有立刻应,却也没有拒。
夏主暴烈,长安人人皆知。
可太子赫连璝,却又是另一回事。
在许多关中豪族口中,赫连璝比他父亲温雅些,也更像能听人把话说完的人。王钟懿当然不会因此便以为这位太子是善类。生在赫连家,又能在赫连勃勃膝下做太子的人,若只有温雅,早该被吞得骨头都不剩了。
她去见赫连璝时,心里已做好了被审视的准备。
可真正见到人时,王钟懿还是有些出乎意料。
赫连璝年纪不算很大,眉目却已经生得极俊。不是南朝画像里那种清润贵公子,而是一种北地男子特有的明亮与锋利。只是他把这锋利收得很好,衣袍整洁,言辞有礼,见她入内,甚至起身相迎。
“王先生。”
他如此称她。
王钟懿行礼,道:“不敢当。”
赫连璝请她坐下,没有立刻提公主,反而先问了她的家学、读过的书、亡夫旧事,又问她的孩子如今读到何处。问得不急,却也不散,每一句都像有意落在某处。
王钟懿很快便意识到,赫连璝不是今日才开始相人。
他已经见过不止一个关中有学问的世家妇人。
甚至也许不止世家妇人。
他问人,不像只要听出谁会背几篇经文,而是在看这些人说话时是否畏缩,是否自矜,是否太急着讨好夏主,也是否会因听见“公主”二字便以为自己只是去哄一个小女孩。
过了许久,赫连璝才终于道:
“舍妹今年九岁。”
王钟懿微微垂眼:“臣妇听闻,陛下膝下公主不多。”
赫连璝笑了一下。
“不是不多,是到她这里,才总算有了第一个女儿。”
这话里带着很淡的一点无奈,也带着一点兄长说起妹妹时才会有的柔软。
“她从前多同几个兄长一起,在宫里骑马、射箭、听胡歌,学胡语,也学些汉话。寻常对答,她都能听懂,也能说。只是读写仍浅。她自己近来提起,想正经读汉文。”
王钟懿抬眼看他。
“是公主自己想学?”
“是。”
赫连璝顿了顿,似乎也觉得这话若从旁人口中说出,未免像粉饰。
于是他又道:
“陛下也觉得,她不能再日日跟皇子们混在一处。她渐渐大了,总得有一位女先生在身边。”
王钟懿心里微微一动。
她来之前想过许多可能。
或许夏主只是新得长安,想给女儿添一点汉家门面的装饰;或许只是关中旧族需要给新朝献一点顺从,而她恰好是一个适合被推出来的人;又或许,那所谓公主读书,不过是宫廷里一时兴起的玩意儿。
可听赫连璝这番话,事情竟不像那么敷衍。
公主自己想学。
夏主也当真上了心。
赫连璝看着她,道:“先生有子,自己带过孩子。”
王钟懿道:“是。”
“那便知道,孩子聪明,未必等于好教。”
王钟懿这次没有立刻答。
赫连璝继续道:“舍妹聪明,记性好,学东西快。可她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,像在斟酌一个既不太失礼、又不至于粉饰太平的说法。
最后他道:“你知道,她是公主。”
王钟懿看着他。
“不好相与?”
赫连璝神色不变:“那是自然。”
王钟懿终于没忍住,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赫连璝也笑了笑。
“她被宠坏了些。”
他说得直白,却并无厌烦。
“寻常人若只顺着她,她会觉得无趣;若只拿规矩压她,她又不吃这一套。她自己要学的东西,也未必肯按旁人的法子学。”
王钟懿道:“太子既知道公主难教,为何还要臣妇这样的人入宫?宫中女官总比臣妇更熟悉公主脾气。”
“宫中女官哄得住她,未必教得了她。”
赫连璝看了她一眼。
“陛下要的,也不是一个只会教公主描红、唱好话的女官。”
王钟懿沉默片刻,道:“太子不怕臣妇出身关中王氏,心中未必敬服夏主?”
赫连璝道:“先生若只会敬服,反倒不必请先生来。”
这一句,倒叫王钟懿真正抬起了眼。
赫连璝的神色仍然温和,可那温和底下并不软。
“舍妹将来不会只在宫里做一个被人哄着高兴的公主。”
他说。
“她是赫连勃勃的女儿。她该学会如何听懂别人的话,也该学会如何让别人听懂她的话。她不能只会骑马射箭,也不能只会仗着陛下与兄长宠她。”
王钟懿顿了顿,道:“这是太子的意思,还是陛下的意思?”
赫连璝看着她,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他道:“陛下觉得,世上本来就该有许多人让着她。”
王钟懿:“……”
赫连璝道:“所以这一句,是我的意思。”
王钟懿这才真正觉得,这趟差事或许比她原先想的更难,也更有意思。
她来之前只知道赫连勃勃是传说中的暴君,杀人筑城,喜怒无常,入长安称帝之后,连豪族说起他都不敢高声。可如今她还未见到那位夏主,便已经先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。
一个暴君,会让太子亲自为九岁的女儿挑女先生。
一个杀人如麻的帝王,竟然会因为女儿说想学汉文,而嫌宫中女官不够好,嫌寻常儒生不合适,非要从关中世家里挑出一个懂诗书、也懂孩子的女人来。
王钟懿不能因此说他好。
可至少,赫连勃勃不只是传闻里的那一面。
面见过赫连璝之后,又过了两日,宫中才传话,让她入内见夏主。
那一日,王钟懿天未亮便起身。
她将儿子托付给族中叔母,又亲自检查了衣裳与书简。她没有穿得太素,免得显得刻意清高;也没有穿得太华,免得像是入宫求宠。她只是按一个寡居妇人、一个女先生该有的样子,收拾得干净而端正。
宫车将她送到宫门外时,天色尚早。
黄门请她在偏殿等候。
王钟懿以为这一等,至多一两个时辰。
可她从晨光初亮,等到日头升高,又等到廊下影子一点点移过石阶。宫人来换过两次茶,黄门也换过一次班。她中途起身看过院中一株树,树影从东侧慢慢斜到西侧,风吹过时,叶子细细地响。
她等得很久。
久到最初那点紧张,都被时间磨成了一种冷静的倦意。
黄门第三次来添茶时,王钟懿终于抬头。
“陛下今日,仍有空见臣妇吗?”
黄门面上带着客气得体的笑:“先生稍候。”
王钟懿看着他。
“臣妇原以为,陛下很在意公主读书之事。”
黄门手上一顿。
王钟懿这话说得并不尖刻,可这话若被有心人听去,也足以说她不识抬举。
黄门抬眼看了她一瞬,随即仍旧笑了笑,道:
“陛下当然在意公主。”
他将茶盏轻轻放下。
“只是陛下也是日理万机的人。”
王钟懿垂下眼,没有再说。
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。
她竟因为赫连璝那番话,真以为这位夏主今日会像寻常父亲为女儿择师那样,早早等在殿中,问她书教到何处,说孩子脾性如何。
可赫连勃勃是皇帝。
还是刚入长安称帝的皇帝。
他要见诸将,要安置关中,要收拾长安旧族,要安排粮、兵、官、礼,也要压住所有在他入城之后仍未真正臣服的人心。
女儿读书当然重要。
可不会比一个帝王手中那些急迫的事更重要。
她一面觉得自己被轻慢,一面又不得不承认,这才合理。
直到傍晚,内侍终于来传。
“王先生,陛下召见。”
王钟懿起身时,膝盖竟有些发僵。
她跟着内侍穿过廊庑,夕光斜斜地落在白石上。殿门打开时,里面已经点了灯。灯火与天边最后一点日色交在一起,使整座殿内有一种奇异的金红色。
赫连勃勃就坐在那里。
王钟懿在来之前,见过许多关于他的描述。
高大,暴烈,英俊,残酷,喜怒无常,白城之主。
这些词在她心里拼成了一个传说中的暴君,可真正看见他时,她仍旧不免有一瞬失神。
赫连璝已经生得很好。
可赫连勃勃年近四旬,竟比他的太子更夺目。
不是年轻男子那种清俊,也不是汉家贵人的温润。他身形高大,肩背极其宽阔舒展;他穿着白底金边的衣袍,耳侧绿松石在灯下微微一晃。岁月没有削去他的锋芒,反而像把那些年轻时过于外放的东西都压进了骨头里,使他坐在那里,便叫人觉得殿中的光都往他身上聚。
王钟懿终于明白,为什么传闻里说起赫连勃勃,除却暴烈,总还要提一句美姿仪。
这样的人只是坐在那里,已经足以叫人移不开眼。
偏偏他还危险。
危险使那份美更不容人安然观看。
王钟懿垂眼行礼。
“臣妇王钟懿,拜见陛下。”
赫连勃勃没有立刻叫起。
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打量得并不遮掩,却也不是看女子颜色的那种目光。
王钟懿知道自己并非宫中美人。
她清秀,素净,早过了最容易被人称赏的少女年纪。若站在赫连勃勃那些珠玉满身的妃嫔之中,大概很快会被华光压过去。
可她也知道,今日她不是以美貌而来。
过了片刻,赫连勃勃终于道:
“王猛之后?”
“是。”
“寡居?”
“是。”
“有子?”
“一子,七岁。”
赫连勃勃点了点头。
“那便好。带过孩子的人,总比只会讲大道理的人强些。”
王钟懿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这话粗直得近乎无礼,可又不能说不准。
赫连勃勃像是看出了她心中一瞬的不悦,唇角竟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朕说错了?”
王钟懿道:“陛下所言,不算全错。”
“那便是有错?”
“教孩子,懂孩子自然要紧。可只懂孩子,不懂书,也教不好公主。”
赫连勃勃笑了一声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一笑,方才殿中那种压人的气势竟松了一点,却也更显得他这个人反复无常。
“太子说你答话流利,不急着讨好,也不急着装清高。朕原还不信。”
王钟懿伏了伏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