赫连勃勃又道:“公主今年九岁。汉话会说,字认得不多,写得更少。她自己说想学。”
“臣妇听太子说过。”
“她脾气不好。”
“太子也说过。”
“他怎么说的?”
王钟懿略一停顿。
“太子说,公主是公主。”
赫连勃勃怔了一下,随即大笑起来。
这笑声比方才更大,几乎震得殿中灯火都晃了一晃。殿外侍立的内侍似乎早习惯了,无人露出异色。
赫连勃勃笑够了,才道:“他说得倒也不错。”
王钟懿垂眼,没有说话。
赫连勃勃看着她,道:“可公主不能一辈子只做朕膝前的公主。”
王钟懿抬起眼。
这句话,倒不像是一个只会宠女儿的父亲说出来的。
赫连勃勃的目光没有再落在她身上,而是望向殿外渐深的天色。
“她是朕第一个女儿。朕当然宠她。她想骑马,朕给她马;她想听人唱歌,朕让人唱;她同兄长们胡闹,十回里有九回,也是旁人让着她。”
他说得很随意,像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。
可下一句却忽然沉了些。
“可她将来未必还能让人人都让着。”
王钟懿没有插话。
赫连勃勃慢慢道:“她或许有一日,要嫁去很远的地方。或许要坐在别人的帐中、别人的宫里、别人的王庭上。到那时,旁人不会因为她是赫连勃勃的女儿,便处处让她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甚至正因为她是赫连勃勃的女儿,才更不会让她。”
王钟懿心口微微一震。
赫连勃勃看向她。
“她或许有一日,会成为别处的王后。”
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,并不温情,甚至带着一种帝王安排子女命运时特有的冷静。
可也正因为如此,王钟懿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,这位传说中的暴君,确实在替女儿想以后。
不是寻常父亲的以后。
是一个公主的以后。
赫连勃勃道:“朕要她会读汉文,会写,会听懂汉人说话里的弯绕,也会知道,世上不是所有道理都在刀上。”
王钟懿看着他。
“陛下相信这个?”
赫连勃勃笑了一下。
“朕不信。”
王钟懿一怔。
赫连勃勃道:“但旁人信。”
“朕的女儿将来若要同信这些的人打交道,她总得知道他们信的是什么。”
这一刻,王钟懿终于明白,赫连勃勃并非想把女儿教成汉家闺秀。
他是要给她多一副兵器。
文字也是兵器。
礼法也是兵器。
甚至那些关中豪族口中的诗书与旧典,在他眼里,也不过是另一种可以用、可以防、可以夺的东西。
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传闻中更可怕。
因为他不是不懂。
他懂,却仍然选择做他做的事。
赫连勃勃道:“王先生,朕把公主交给你教。你若只会教她描红背书,朕不必找你。你若只会教她做个温顺女子,更不必来。”
王钟懿道:“那陛下要臣妇教公主什么?”
赫连勃勃看着她。
“教她读字,也教她用字。”
王钟懿沉默片刻,缓缓行礼。
“臣妇尽力。”
三日后,王钟懿第一次正式给公主授课。
那颜坐在书案后,九岁,眉眼已经能看出日后美貌的影子。她肤色很白,眼睛亮,坐得并不算规矩,却也不显得散漫。她见王钟懿进来,先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。
“你就是哥哥给我找的先生?”
王钟懿道:“是。”
“你会教我什么?”
“先看公主会什么。”
那颜想了想,道:“我会骑马,射箭,唱歌,认一些字,也会骂人。”
侍立的女官脸色顿时变了。
王钟懿却神色不动。
“骂人不必教。”
那颜眨了眨眼。
“那先生会吗?”
“会。”
那颜眼睛一亮。
王钟懿道:“但读书人骂人,不一定要让人听出来。”
那颜立刻坐直了些。
“我要学这个。”
王钟懿终于微微一笑。
“那便先学写字。”
那颜的兴致肉眼可见地淡了一点。
她的汉话确实说得不错,识字也比王钟懿原先想的多。只是写字时,便立刻露出许多毛病。她握笔不稳,却又不肯慢。认得的字,她觉得既然能认,便不必照着笔顺一遍遍写;不会的字,她又想凭记忆胡乱补过去。
王钟懿纠正了三次。
那颜每次都应得很快,手却照旧。
到第四次时,王钟懿将她的纸抽走。
“今日这个字,二十遍。”
那颜愣住了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公主会认,会说,却不肯按笔顺写。”
“我会认不就行了?”
王钟懿看着她。
“会认,是听别人说话。会写,是自己留下话。”
那颜皱眉。
王钟懿把新纸放到她面前。
“公主要只做听话的人,当然可以不写。”
那颜抿住唇。
她很不高兴,但到底又听懂了这句话里的刺。她重新拿起笔,却故意把第一横写得极重,几乎要划破纸面。
王钟懿道:“收得太急。”
那颜不服:“我骑马收缰就很快。”
“那是因为有人早教过公主如何骑马。”
那颜一噎。
就在这时,门外忽然有内侍低声道:
“陛下。”
那颜眼睛顿时亮了。
赫连勃勃走进来时,身上还带着外头的风。他大概只是顺路来看一眼,仍穿着先前见外臣的衣裳,白底金边,腰间束带,耳边绿松石自然地吸引住目光。
那颜立刻叫他:
“阿耶。”
赫连勃勃看了看女儿,又看了看案上的纸。
“学到哪里了?”
那颜刚要开口,王钟懿已经先道:
“公主今日的字,还差二十遍。”
那颜的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赫连勃勃挑眉。
“二十遍?”
王钟懿道:“方才讲过的字,公主会认,会说,却不肯按笔顺写。臣妇说了三次,公主仍故意省笔。既是自己求学,便该按学字的规矩来。”
那颜立刻道:“我又不是不会!”
王钟懿看着她:“公主若只是想让旁人知道你会,那自然够了。若要让自己日后用得上,便不够。”
那颜转头看向父亲。
那眼神太明显了。
她从小被赫连勃勃宠惯,当然知道什么时候该撒娇,什么时候该告状。可今日还没等她开口,王钟懿便又道:
“公主若要陛下替你免了,也可以。”
那颜眼睛一亮。
王钟懿继续:“只是明日臣妇便不来了。臣妇教不了只想让陛下替她写字的学生。”
书室里静得落针可闻。
连侍立的宫人都不敢喘气。
赫连勃勃看着王钟懿,忽然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不算大,却让人分不清是怒还是觉得有趣。
“王先生是在威胁朕?”
王钟懿抬眼看他。
她当然怕他。
这人站在书室之中,便像一团压住人的火。传闻里的杀人筑城、喜怒无常,并不因为他此刻笑着便少了半分真实。
可她仍旧答得不卑不亢:
“臣妇不敢。臣妇只是说,若陛下要的是一个哄公主高兴的人,宫中多得是,不必请臣妇来。”
赫连勃勃看她许久。
那颜也看着父亲,脸上还带着一点被罚后的不甘和期待。
可赫连勃勃忽然转头问女儿:
“是你自己要学汉文?”
那颜小声道:“是。”
“先生让你写二十遍,是打你了,还是骂你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写。”
那颜猛地睁大眼。
“阿耶!”
赫连勃勃在旁边坐下,竟真像打算旁听到底似的。
“你自己要学,便自己写。”
那颜气得低头,重新握笔。
王钟懿没有露出半点得胜的神色,只重新展开一张纸,淡淡道:
“公主方才那一横,还是收得太急。”
那颜闷闷道:“我骑马不会跌。”
王钟懿道:“写字不是骑马。公主若把所有事都当成骑马,迟早有一天,会在不是马背的地方跌下来。”
那颜笔尖一顿。
赫连勃勃也抬眼看了王钟懿一下。
王钟懿却仿佛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课上话。
她低头,将纸往那颜面前推了推。
“第一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