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,公主正在写练字。
她写得并不好。
有时候的一捺太重,像骑马收缰时勒得急;有时候下面又收得太窄,像一座城门还没开,便先想把人挡在外头。王钟懿看了一会儿,拿笔在旁边轻轻点出错处。
王钟懿见她今日有些心不在焉,便问道:“公主在想什么?”
那颜抬头,仿佛终于等到了机会,可以提出她这几日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。
那颜看着王钟懿:“先生知道韦祖思吗?”
王钟懿道:“京兆名士,隐居养志,长安许多人都知道。”
“阿耶召他做官,他来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要死?”
这话问得太直百,直得不像一个宫里长大的公主,倒像一个还没学会把恐惧绕成别的词的孩子。
王钟懿没有立刻回答。
窗外暑气很盛,蝉声一阵压过一阵。长安春末夏初的热,从宫墙和石阶里慢慢蒸上来,连案上的纸页都像有些发软。
过了片刻,她才问:
“公主觉得,陛下召韦祖思,是想要什么?”
那颜想了想:“让他做官。”
“还有呢?”
那颜皱眉。
王钟懿道:“韦祖思有名。姚兴召他,他不出。刘裕召他,他也不就。这样的人若肯入夏朝,长安人便会知道,陛下不只是用刀进了长安,也能让长安名士为他出仕。”
那颜慢慢点头。
“所以阿耶要他的名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可他来了。”
“他来了。”
那颜更不解了。
“那为什么还不行?”
王钟懿看着她,声音放轻了些。
“因为他来得太怕。”
那颜愣了一下。
“怕也不行?”
“怕陛下的人很多。陛下不缺一个怕他的人。”
那颜没有说话。
王钟懿将案上的纸理平,才继续道:“韦祖思若真以国士自处,便该按国士之礼来见陛下。既不轻慢,也不卑惧。可他恭惧过礼,怕得像稍有不慎便会死。”
那颜低声道:“可他后来真的死了。”
王钟懿的手停了一瞬。
“所以这件事很难。”她说,“但陛下怒的,并不只是他怕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他怕的样子。”
王钟懿道:“姚兴和刘裕召他,他都不理。陛下一召,他便来了,还怕成那样。在陛下眼里,这不像是敬奉帝王,倒像是把陛下看成一个不能以礼法相待的殊类。像是觉得,在姚兴、刘裕那里可以讲名士气节;到了夏主这里,便只能求活命。”
那颜安静下来,眼神却还是不解。
王钟懿轻声道:
“陛下要长安士人承认他为帝王。可韦祖思的恭惧,让陛下看见的却是另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们怕他。却未必承认他。”
这句话落下后,书室里一时只剩蝉声。
那颜低头看着纸上的“长安”二字,过了很久才问:
“那阿耶杀他,长安人会更承认阿耶吗?”
王钟懿没有立刻回答。
这是一个太聪明、也太危险的问题。
她不能骗她。
“不会。”
那颜抬头看她。
王钟懿道:“所以陛下不是因为这样做最有用,才杀他。”
“那为什么?”
“因为有些话,只有活着的人能当面告诉陛下。韦祖思没有说出口,可他的样子已经说了。”
那颜依旧半懂不懂的样子。
王钟懿看着她,慢慢道:
“公主要记住,有时候,一个人跪得太低,也是一种冒犯。”
那颜睁大眼睛。
“跪得低,怎么会冒犯?”
“因为他跪的不是君王。”
王钟懿道。
“他跪的是恐惧。”
那颜握着笔,半日没有动。
过了很久,她低声道:“阿耶不是不喜欢别人怕他。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
王钟懿道:“只是有些时候,怕不够。”
那颜看着她。
王钟懿没有再往下说,只把那张纸推回去。
“重新写。‘安’字不要收得太窄。城若太窄,住在里头的人也喘不过气。”
那颜这一次没有顶嘴。
她低头,慢慢把“长安”二字重新写了一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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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日后,王钟懿给她讲的不是《诗》,也不是《孝经》,而是一篇新近拟好的劝进辞。
那颜一看开头,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“这不是给阿耶看的东西吗?”
王钟懿道:“正因如此,公主才该学。”
那颜只好低头念:
“朕无拨乱之才,不能弘济兆庶……”
念到这里,她便抬起头。
“阿耶真的会这样说吗?”
王钟懿看着她:“公主觉得呢?”
那颜摇头:“不会。”
“所以这是辞令。”
那颜又往下念。她读得不算慢,只是中间遇见几个字,还要王钟懿点一两下。
“自枕戈寝甲十有二年,而四海未同,遗寇尚炽……”
这几句她倒是读得很顺,甚至有一点点得意。
“这个像阿耶。”
王钟懿道:“哪里像?”
“枕戈寝甲。”
那颜想也不想便道:“他肯定喜欢这个。”
王钟懿没忍住,微微笑了一下。
那颜继续往下念,念到“将明扬侧陋,以王位让之,然后归老朔方,琴书卒岁”时,终于笑出了声。
“先生。”
“嗯?”
“这说的是阿耶吗?”
王钟懿反问她,
“陛下会弹琴吗?”
那颜还未答,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。
“会。”
那颜吓了一跳,转头一看,赫连勃勃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边。
他今日穿得随意些,湖蓝色的袍子织有暗纹。宫人伏在门外,不敢出声。王钟懿起身行礼,赫连勃勃却摆了摆手,走进来,径直拿起那卷劝进辞。
那颜立刻道:“阿耶会胡琴琵琶一类,可你不像会抱着琴书老死朔方的人。”
赫连勃勃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。
“琴书卒岁。”
他把这四个字念得很慢。
“写得太过。”
那颜用力点头。
“太假了。”
王钟懿却没有笑。
赫连勃勃看她:“王先生不觉得可笑?”
王钟懿道:“臣妇只是觉得,写这句话的人未必全然不懂陛下。”
赫连勃勃挑眉。
那颜也不解地看她。
王钟懿垂眼道:“陛下自然不会归老朔方,琴书卒岁。可若陛下当真厌恶琴书二字,也不会许它留在这里。”
书室里静了一瞬。
赫连勃勃看着她,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一点。
王钟懿继续道:“会打仗的人,也可以听歌。杀人如草的人,也可以读书。长安人怕陛下,便只愿意说陛下是凶神。可凶神不需要辞让文,也不需要琴书二字。”
那颜听得似懂非懂。
赫连勃勃却看了王钟懿很久。
最后他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王先生这是替朕说话?”
王钟懿道:“臣妇是在教公主读文章。”
“读出什么?”
“读出一个人未必只有一面。”
赫连勃勃没有立刻接话。
过了片刻,他将那卷劝进辞放回案上。
“那便继续教。”
他在旁边坐下,竟没有走。
那颜看了看父亲,又看了看王钟懿,终于重新低头看那篇文。她指着“琴书卒岁”四字,认真道:
“那这句可以不删?”
王钟懿道:“可以不删。但要知道,它说的不是真心,是礼。”
那颜想了想。
“有些话不是写给人信的,是写给人看懂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看懂阿耶知道要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