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也是。”
赫连勃勃冷笑:“朕当然知道。”
那颜小声道:“可是谦得太过。”
赫连勃勃看她。
那颜立刻低头。
王钟懿忍住笑,道:“所以公主还要学另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过犹不及。”
那颜眨了眨眼。
“就是谦过头了,也像在骂人?”
赫连勃勃大笑。
“这句好。”
王钟懿终于也笑了一下。
“公主这样记,也可以。”
那日之后,那颜倒真记住了“过犹不及”四字。只是她记住的方式,和寻常孩子不大一样。旁人想到这个词,也许想到做事太满反而不妥;她想到的,却永远是她父亲那篇劝进辞里,那个被她笑了许久的“琴书卒岁”。
后来有一日,王钟懿授课结束,天色已晚。宫中宴饮将散,远处隐隐传来胡琴与琵琶声。
那颜听见了,立刻抬头:“阿耶在听歌。”
王钟懿顺着声音看向窗外。
暮色落在宫墙上,长安的天光被压成一种深金色。远处乐声不算婉转,带着北地特有的开阔和粗粝,像风吹过旷野,又像马蹄轻轻踏在河岸上。
那颜托着下巴道:“先生,你听,这就是胡琴。”
王钟懿道:“公主喜欢?”
“喜欢。”那颜想了想,又说,“汉人的琴声太慢,像怕惊着什么。”
王钟懿道:“胡琴不怕?”
“胡琴怕什么?”
那颜说得理所当然。
“阿耶说,歌声若连火都压不住,便不值得听。”
王钟懿没有说话。
她忽然想起那篇劝进辞里的“琴书卒岁”。
也许写得确实太假。
可也未必全假。
只是赫连勃勃的“琴书”,不是长安文士想象中那种焚香静坐、抱琴读卷的余年。他的音乐里有火,有酒,有马,有杀伐之后仍不肯安静下来的血。
那并不使他温柔。
却使他更不像传闻里的怪物。
怪物不需要音乐。
怪物也不会为女儿挑先生,听她学“过犹不及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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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,王钟懿原本该早些出宫。
可宫中忽然落了雨。
雨来得急,带着夏夜里少有的凉意。宫人说道路湿滑,请她在偏殿稍候。等雨势渐停时,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。
内侍却来传话,说陛下召她。
王钟懿跟着内侍上了宫中高台。
长安宫阙在雨后显得格外清冷。石阶上还积着水,灯火映在水痕里,像一条一条碎金。远处坊市灯火未尽,风从高处吹来,带着雨后的土腥气和渭水方向的湿意。
赫连勃勃站在高台边。
他没有回头,只道:“过来。”
王钟懿走过去,停在离他几步之外。
赫连勃勃看着台下长安,忽然问:
“王先生,你们这些人眼中,朕是什么样的人?”
这问题来得突然。
王钟懿没有立刻答。
赫连勃勃也没有催。他只是望着长安,神色看不太清。
过了片刻,他又道:“凶神?”
王钟懿心口微微一紧。
他这话说得看似毫不在乎,甚至带着一点笑意。可王钟懿知道,这不是一个可以随意回答的问题。
长安人如何说赫连勃勃,她当然知道。
杀人筑城,喜怒无常,胡夏暴君。有人怕他,有人恨他,也有人在酒后低声诅咒他早日离开长安。这些话当然不会传不到他耳中。
可他此刻问的,不只是长安人如何说。
他问的是她如何看。
王钟懿沉默很久,终于道:
“臣妇听过许多传闻。”
赫连勃勃笑了一声。
“说。”
“他们说陛下残暴,喜怒无常,杀人如草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说陛下不是长安的主人,只是带刀进城的人。”
赫连勃勃没有怒。
他甚至像早就听过无数遍。
“还有呢?”
王钟懿抬眼看向台下。
雨后的长安很安静,远处灯火一点一点,像沉在黑水里的星。
“他们怕陛下。”
她道。
赫连勃勃终于转头看她。
“那你呢?”
王钟懿低下眼。
她想起韦祖思的死,想起那篇辞让文,想起那颜低头写“长安”,也想起赫连勃勃问她,公主将来或许会成为别处的王后。
她当然怕他。
她也并不觉得自己有资格说了解他。
于是她道:
“臣妇并不了解陛下。”
赫连勃勃看着她。
王钟懿又道:
“但臣妇知道,陛下并非完全如传言中那样。”
赫连勃勃问:“哪样?”
王钟懿抬起眼。
“并非只知杀戮的凶神。”
风从高台上掠过,将她的衣袖吹得微微一动。
赫连勃勃许久没有说话。
王钟懿继续道:“凶神不会为女儿计深远。不会因为公主想学汉文,便从关中旧族里挑一个未必敬服他的人来做先生。也不会容许一篇辞让文里写‘琴书卒岁’。陛下懂许多东西,也要许多东西。长安人说陛下是凶神,也许是因为这样更容易。”
赫连勃勃看着她。
“更容易?”
“是。”
王钟懿道:“若陛下只是凶神,那么他们怕陛下、恨陛下,都很简单。可若陛下不是,事情便复杂得多。”
赫连勃勃慢慢笑了。
“王先生这是在替朕开脱?”
“不是。”
王钟懿答得很快。
“臣妇不是说陛下仁慈,也不是说陛下杀的人都该死。”
这句话落下后,高台上忽然安静得厉害。
可她已经说了,便只能继续说下去。
“臣妇只是说,陛下不是传闻里那样单薄的人。”
赫连勃勃盯着她看了许久。
若换了旁人,或许已经跪下请罪。王钟懿也怕,可她没有跪。
最后赫连勃勃忽然大笑起来。
笑声在雨后的高台上散开,惊得远处侍立的宫人都低下头。
“单薄?”
他像觉得这个词新鲜极了。
“还没有人这样说过朕。”
王钟懿道:“陛下若不喜,臣妇以后不说。”
“说。”
赫连勃勃看着她,眼中笑意仍在,却深得叫人看不清。
“朕准你说。”
雨后的高台上,灯火被风吹得微微摇晃。他站在灯影与夜色之间,白底金边的衣袍被风掀起一角,耳侧绿松石一闪,眉目仍旧耀眼得不像一个已近四旬的人。
她沉默片刻,嘴角扯起一处自己都忍不住的笑。
“不过有一条传言,倒是很准。”
赫连勃勃挑眉:“哪一条?”
王钟懿垂下眼,声音仍是波澜不起的。
“陛下确实美姿仪。”
高台上静了一瞬。
随即赫连勃勃大笑起来。
这一次的笑声与方才不同,像是真的觉得痛快。
“这个朕知道。”
王钟懿:“……”
赫连勃勃看着她,笑意还未完全收住。
“王先生倒也不是全不会说好话。”
王钟懿道:“臣妇说的是实话。”
“实话更好。”
他转头望向台下长安,唇边仍带着笑。
“长安人若连这句都不肯承认,那便是眼睛也坏了。”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有些东西已经变了。
不是爱慕。
不是亲近。
只是赫连勃勃在她面前,不再只是那位传说中的暴君;而她在赫连勃勃眼里,大约也不再只是一个会罚公主写二十遍字的王氏女先生。
他们还站在各自的地方。
可有一座桥,已经在雨后的长安夜色里,隐隐横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