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入夏后,夜里反倒比白日更热闹些。
白日的暑气压在宫墙、石阶、瓦脊上,人说话都懒了几分。可一到夜间,风从渭水方向吹来,火一燃,酒一开,胡琴、琵琶、鼓声一起,整座宫廷便像忽然从长安旧日的沉默里挣了出来。
那夜原是为夏主北返设宴。
赫连勃勃在长安停留数月,诸事已定,称帝之礼已成,关中官吏、宫室、兵马、粮秣皆重新安置。长安仍不是他的统万,可至少在他离开前,这座城已经不得不承认,他来过,也坐过。
王钟懿原本不该留到这样晚。
她白日给公主授课,讲的是《汉书》里一段旧事。那颜听得很认真,只是听到一半,外头鼓声响起来,她便再也坐不住。王钟懿看她一眼,将书卷合上。
“公主今日心不在书上。”
那颜立刻道:“今日阿耶设宴。”
王钟懿道:“所以公主今日的字,明日补。”
那颜脸上一垮。
“先生。”
王钟懿不为所动。
“字不会因为宴饮少写,正如宴饮也不会因为公主少写几个字便更热闹。”
那颜小声嘀咕:“先生这话不像长安人,像我哥哥。”
王钟懿看她。
那颜立刻坐直。
外头鼓声又起了一阵,比方才更急。那颜到底年纪小,眼睛已经亮起来。王钟懿没有再留她,只道:“去吧。”
那颜跳起来,走到门口,又忽然回头。
“先生不去吗?”
王钟懿道:“臣妇不是宫中宴客。”
“可阿耶说,先生今日也可去。”
王钟懿一怔。
那颜已经跑回来,拉住她袖子。
“先生就去看一眼。你不是总说,读书要知人情风俗?那今夜就是我们的风俗。”
王钟懿被她拉得一时失笑。
九岁的公主已经学会了拿她的话来堵她。
她原本仍可推辞,可那颜眼睛太亮,外头火光又太盛。王钟懿看着那孩子,忽然想到,自己在这座宫中待了数月,教她写字,教她读文,教她如何听出话里的真意,可她所见的赫连家,终究多在书案、宫门与规矩之间。
而这孩子长大的地方,不只在那里。
于是她终于道:“只看一眼。”
那颜立刻笑了。
可是那一眼,终究看得很久。
宫苑中央燃着大火。火堆极高,火舌卷上去,照得四周人影都带着一种金红的光。胡琴声从火边起,琵琶声跟着压进来,鼓点一下一下落在地上,像马蹄,也像人的心跳。
这不是汉家宫宴。
没有层层帷帐里压低的丝竹,没有隔着屏风的雅乐与酒令。这里的歌声更高,笑声更亮,酒气更烈。男人女人都绕火而舞,靴底踏地,衣袖翻飞,金饰、刀鞘、耳环与辫发上的珠石都在火光里闪。
那颜已经被宫中女子拉进了人群。
她年纪小,步子却熟悉,显然从前已跳过许多次。她转身时,发间小小的金饰一晃,脸上全是得意和快乐。王钟懿站在火光之外,忽然觉得,这才是那颜原本的世界。
不是纸上的“长安”。
不是案上的“过犹不及”。
是火、歌、马、酒、风、和一群生来便不把天地看窄的人。
赫连勃勃坐在火光另一侧。
他没有穿朝服,仍是白底金边的衣袍,衣襟敞得比白日随意些,腰间束着革带,耳边的绿松石在火光里越发鲜亮。有人献酒,他接过便饮;有人唱错了调,他大笑出声,随手把酒囊掷过去;有人下场跳得好,他便拍掌。
这样的赫连勃勃,与高台上问她“朕在你们眼中是什么样的人”的那一个并非不同的人。
只是这一夜,王钟懿忽然看见了他文字之外的样子。
他不属于琴书卒岁的想象。
他属于火。
也属于所有围着火仍愿意高声歌唱的人。
她正看着,赫连勃勃忽然抬眼,越过火光望向她。
那一瞬,王钟懿本能地想垂下眼。
可她没有。
赫连勃勃像是笑了一下,随即起身。
周围歌声未停,甚至因为他的动作而更高了一些。众人分开一条路,像早已习惯他随时兴起,随时下场。他穿过火光和人群,走到王钟懿面前。
“王先生。”
王钟懿行礼:“陛下。”
赫连勃勃看着她,唇边带笑。
“先生教了朕女儿这么久汉文,今日也该学一学朕这里的规矩。”
王钟懿心中一跳,面上仍强装镇定。
“臣妇不会跳舞。”
“朕教你。”
他说得太自然,像这原本便不该是一个问题。
王钟懿没有立刻伸手。
四周已有许多目光落过来。那颜也从人群那头探出头来,眼睛睁得大大的,显然觉得这比她自己跳舞有趣多了。
赫连勃勃低头看她。
“王先生怕?”
王钟懿当然怕。
不是怕跳舞。
是怕他,怕火光,怕众人的眼睛,也怕自己一旦把手递出去,便会短暂进入一个她原本不属于的世界。
可她也知道,这几个月来,她一次又一次让那颜学会走进文字、走进长安、走进那些绕来绕去的汉家辞令里。今日那颜请她来看“我们的风俗”,她若只站在火光之外,未免太像一个永远只肯评判别人的先生。
于是她抬起眼,道:“臣妇学得慢。”
赫连勃勃笑了。
他伸出手。
王钟懿终究将手递了过去。
他的手很热,也很有力。不是文士握笔的手,掌心有茧,手指收拢时,带着一种不容人忽视的掌控。可他并没有粗暴拉她,只是带她走进火光中。
鼓声在耳边骤然近了。
王钟懿第一步便踏错。
四周有人笑,却不是嘲笑,更像宴中看见新手入场时自然的热闹。王钟懿脸上一热,还未站稳,赫连勃勃已经扶住她的腰侧,将她往正确的方向带了半步。
“这里。”
他低声道。
王钟懿闻到他身上的酒气、皮革气、火烟气,还有一种极淡的冷香,像山间雪水洗过的金属。
她白日里曾无数次在书案旁与他说话。
说公主功课,说名士,说辞让文,说长安人如何看他。那时候,她总还可以退回自己的身份里。她是王氏女,是寡妇,是女先生,是一个站在文字和礼法这边的人。
可此刻不行。
火光绕着他们,鼓点推着她的脚步,赫连勃勃的手掌稳稳带着她转身。她的衣袖被风和火浪一并掀起,脚下不熟悉的步子让她几乎不得不倚着他,才能不在众人面前跌倒。
她忽然明白,自己这几个月所看见的,只是他愿意坐下来听字句的那一面。
此刻这个人不说长安,不说文书,不说国士与凶神。
他只是带着她踏入他自己的世界。
那里没有句读,没有门第,没有王猛之后的旧名声。
只有火,酒,歌声,马背上长出来的步子,还有一个暴烈而耀眼的男人。
赫连勃勃低头看她。
王钟懿知道自己此刻大约不如平日镇定。她不熟悉这样的舞,不熟悉这样的近,也不熟悉火光里所有人的笑声与目光。她甚至无法像白日那样从容地选择每一个字。
可赫连勃勃似乎正是看见了这一点。
他的笑意比平日深了些。
“王先生也有不会的东西。”
王钟懿气息微乱,却仍答道:“人自然都有不会的。”
“先生承认得倒快。”
“不会便是不会。装会,容易摔。”
赫连勃勃大笑起来。
他这一笑,周围歌声也更高。那颜在旁边拍手,笑得几乎跳起来。王钟懿被他带着转过半圈,正好看见那孩子亮晶晶的眼睛。
那一瞬,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。
她想,公主日后未必会记得这支舞。
可公主会记得,王先生也曾进入过这片火光。
王先生不是只会站在书案后罚她写字的人。
也不是只会用长安的话评判一切的人。
她也曾被夏主牵着手,在胡琴与鼓声里学一支并不熟练的舞。
一曲终了时,王钟懿额角已经微微出汗。
赫连勃勃松开她的手。
他松开得很慢,却终究松开了。
王钟懿退后一步,行礼。
“臣妇献丑。”
赫连勃勃看着她。
“不丑。”
他这话说得太直,王钟懿一时竟无法接。
好在那颜已经跑过来,兴奋道:“先生跳得不好,但是没有跌。”
赫连勃勃笑得更厉害。
“公主说得不错。”
王钟懿看着这一对父女,终究也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那一夜的火烧到很晚。
后来宴散,王钟懿本要告退,却被内侍引至一处偏殿外。夜风比方才凉了些,远处仍有零星歌声,火堆将熄未熄,只剩炭光在风里明明灭灭。
赫连勃勃站在阶前,背对着她。
王钟懿停下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