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。”
赫连勃勃没有回头。
“朕明日北返。”
王钟懿早已听闻此事。
她垂眼道:“臣妇恭送陛下。”
赫连勃勃笑了一声。
“王先生倒是时时知道自己该说什么。”
王钟懿没有答。
他终于转过身来。
夜色中,他的眉眼不如火边那样耀眼,却更深,也更危险。那支舞之后,许多话似乎已经不能再只按从前那样说。可他们之间又分明什么都没有说破。
赫连勃勃看了她很久,忽然道:
“先生寡居,可惜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,夜风仿佛都停了一瞬。
它不是求娶。
甚至不像邀请。
可王钟懿听懂了。
她若愿意,便可以随他北去统万。她会成为夏主身边一个特别的女人,也许仍能教公主,也许会有旁的名分。赫连勃勃不会许诺得太细,因为他这样的人,许多时候不必许诺,只要一句话,别人便该知道如何接住。
可王钟懿也知道,一旦接住,她便不再是王钟懿了。
她沉默了很久。
赫连勃勃并没有催。
也许他已经知道她会怎么答。
终于,王钟懿抬起眼。
“长安是臣妇的家。”
赫连勃勃神色未动。
“统万也可以是。”
“不会。”
这两个字说出口时,王钟懿自己也听见了其中的笃定。
赫连勃勃看着她。
王钟懿道:“臣妇在长安,是王氏之女,是带着孩子求一条活路的母亲,也是公主的先生。若随陛下回统万,臣妇便不再是这些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王钟懿没有躲开他的目光。
“是陛下带回去的女人。”
夜色静了很久。
赫连勃勃慢慢道:“做朕的女人,委屈你?”
这话已很危险。
王钟懿却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委屈。”
她声音很轻,
“是不同。”
赫连勃勃没有说话。
王钟懿继续道:“臣妇不随陛下回统万,是为自己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也是为公主。”
赫连勃勃终于皱眉。
“为她?”
“是。”
王钟懿道:“公主这些日子学了许多字,读了许多史,也学了如何听人说话。可臣妇能教她最要紧的一课,并不在书上。”
赫连勃勃看着她。
王钟懿道:“臣妇想让公主知道,女子若有自己的才学、判断和立身之处,便不必只靠美貌、宠爱与出身被人看见。”
“臣妇今日能站在陛下面前说不去,不是因为臣妇不怕,也不是因为臣妇比旁人高贵。”
“是因为陛下知道,臣妇若失了这些,便不再是能教公主的王先生。”
她抬眼望着他。
“陛下若真为公主计深远,便该让她看见这一点。”
赫连勃勃久久没有说话。
他当然明白她的意思。
她把他也算进了这堂课。
这堂课不是教公主识字,也不是教公主读史,而是让公主看见,才学、判断、边界,确实可以让一个王停手。
他若强带她走,这些日子里王钟懿在公主面前立起来的一切,都会塌下去。
她仍会是被夏主带走的女人。
公主也会看见:原来再有才学,再会说话,最后也不过如此。
赫连勃勃忽然冷笑了一声。
“王先生真会给朕出难题。”
王钟懿垂眼。
“臣妇不敢。”
“你敢。”
他看着她,眼里有怒,也有一种更难分辨的东西。
“你从第一次罚朕女儿写二十遍时,就敢得很。”
王钟懿没有说话。
赫连勃勃忽然又笑了。
“王猛之后,果然麻烦。”
王钟懿行礼。
“臣妇谢陛下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陛下没有把这当作一场输赢。”
赫连勃勃看了她片刻。
然后他转身。
“你留在长安。”
王钟懿垂首:“是。”
他走出几步,又停下,却没有回头。
“不必谢朕。”
风吹过他的衣袖,金色镶边的龙纹在夜色里一闪,像火光最后一瞬。
“让公主记住。”
他说完,便走了。
王钟懿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。
第二日,赫连勃勃北返统万。
车马、兵甲、旌旗从长安城中缓缓出去,尘土被马蹄扬起,遮住了远处宫门。那颜站在高处送行,王钟懿陪在她身边。
那颜问:“先生真的不去统万吗?”
王钟懿道:“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王钟懿低头看她。
九岁的公主还不懂昨夜那些话里的全部意思。她只是知道,阿耶要走了,王先生留下。她也许有一点失落,也许只是好奇。
王钟懿想了想,道:
“因为长安是我的家。”
那颜皱眉。
“可统万也很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阿耶也很好。”
王钟懿静了一瞬。
然后她轻轻笑了。
“我也知道。”
那颜越发不懂。
王钟懿没有再解释。
有些事,孩子此刻不必懂。她只要记住就够了。
记住王先生是哥哥亲自请来的。
记住王先生罚她写字,阿耶没有替她免。
记住王先生在火边跳舞,却没有随阿耶回统万。
记住原来一个女人在帝王面前,不只可以哭,可以笑,可以撒娇,可以被宠,也可以凭着自己的本事,让帝王听她把话说完。
又过了几个月,小公主也在太子回统万述职的时候,随太子赫连璝北返。长安的夏日,终究只是一场短暂的课。
很多年后,赫连那颜已经记不清王先生教过她多少字。
她只记得那年长安很热,王先生的衣袖总是素净,写字时手很稳。她记得父亲那篇“琴书卒岁”的劝进辞,也记得王先生说,一个人未必只有一面。
那时她还不懂男女之间那些沉默与停顿,也不懂王先生为什么不去统万。
她只是隐约明白了一件事。
原来才学、胆识和判断,也可以让一个王欣赏。
后来统万城破,她站在魏主马前,身后再无白城,再无阿耶,也无人再替她停下那把刀。
可她仍记得,女人在帝王面前,不只有哭,也不只有笑。
还可以说话。
说他想听、也不得不听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