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奕干道:“陛下,此刘勃勃也。”
刘勃勃上前行礼。
姚兴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停了一停。
殿中光色明亮。
年轻人伏身时,脊背并不塌,肩颈线条利落,像一张尚未拉满、却已经能看出劲力的弓。他生得实在好。不是温软的好看,而是明亮、锋利、压不住的好看,像北地雪后忽然照出的日光,刺人眼,也叫人不能不看。
姚兴道:“刘卫辰之子?”
“是。”
“听说你善骑射。”
刘勃勃道:“北地男儿,多能骑射。”
姚兴笑了笑。
这话答得不卑不亢。
没奕干看他一眼。
姚兴又问:“那你何所长?”
刘勃勃终于抬起眼。
“臣所长,不止骑射。”
殿中有一瞬很轻的安静。
姚兴身旁的近臣微微皱眉。一个寄人门下的年轻人,在秦主面前这样答话,未免太露锋芒。
姚兴却不恼,反而问:“那你说说。”
刘勃勃道:“朔方诸部,强则相争,弱则依附。秦欲北制诸胡,不在尽取其地,而在知其轻重。谁可招,谁可疑,谁外顺而内怨,谁势穷而可用,皆不可只看今日来贡与否。”
姚兴原本只是闲听。
听到这里,身子却稍稍坐直了些。
刘勃勃继续道:“柔然在北,魏在东,秦若只以关中为天下,则北边诸部今日臣,明日叛,反复无常。若知其所求,分其强弱,使其彼此相制,则不用尽发秦兵,亦可令朔方不敢轻动。”
他年纪很轻,声音却有穿透力。
不是少年急于卖弄的不可一世,而是一种早已在逃亡与寄人篱下之中磨出来的犀利。他说到人心时,像比殿中许多年长官吏更知道人为什么归附,又为什么背叛;说到地势与部族时,眼里有极亮的一点光,像那里不是秦廷地图上一片遥远边地,而是他迟早要亲手拿回来的东西。
姚兴看着他。
“可有表字?”
刘勃勃道:“敖云。”
姚兴微微一笑:“敖云?”
“是。”
“云本无根,何以称敖?”
殿中有人低低笑了一声。
刘勃勃却没有笑。
他道:“云虽无根,起则蔽日。”
那低笑声一下停了。
姚兴看着他许久,忽然大笑。
“好一个起则蔽日。”
他这一笑,殿中气氛才重新活过来。没奕干在一旁终于松了口气,心里却又忍不住得意。他早知道这个年轻人不是寻常胡儿。如今姚兴亲眼见了,便也该知道自己不是随意带人入宫。
姚兴又问了他许多。
问北边诸部,问魏,问朔方旧地,问刘卫辰旧众,问若以秦兵出塞,何处可进,何处当守。
刘勃勃一一作答。
他没有过分谦恭,也没有刻意狂放。他知道今日自己要让姚兴看见什么。
他要让这个坐在殿上的人知道,自己不是只因好相貌而可取,也不是只因父族旧部而可用。若姚兴只看见他的脸,那还不够;若只看见他的骑射,也还不够。
他要让姚兴知道,他看得懂天下的形势。
至少,看得懂北方那一片风沙、血脉、部族与野心交缠出的形势。
姚兴问到后来,神色已与初见时不同。
没奕干看得分明。
殿中旁人也看得分明。
刘勃勃退下时,姚兴还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赏识,也有一点说不清的审视。
年轻人行礼而退,衣袖垂落,步伐沉稳。可等他走出殿门,秦宫的风从廊下吹来,衣袍轻轻一动,他才像终于从方才那一场问答里抽身出来。
没奕干追上来,低声道:“你今日答得很好。”
刘勃勃道:“多谢高平公。”
没奕干看他,忽然觉得这句谢说得很规矩,却不像真把自己放在受恩的位置上。
他皱了皱眉。
“在秦主面前,不可太露。”
刘勃勃低头:“是。”
没奕干道:“主上重你容貌与辩才,这是好事。你如今无部无地,先得一处容身之所,才有后话。”
刘勃勃仍道:“是。”
他答得太顺。
顺得没奕干反而更不放心。
没奕干看了他一会儿,终于叹道:“你这性子,迟早要惹祸。”
刘勃勃笑了一下。
“若只求不惹祸,活着也没什么意思。”
没奕干瞪他。
他便又垂下眼,像方才那句话不是自己说的。
没奕干到底没有再训。
廊外春风正盛,宫墙之上有云影掠过。刘勃勃抬头看了一眼。
秦宫很高。
朱墙深闭,檐角重重,宫门之外还有更深的城,更远的关中,更北的草原与旧地。许多人一生能走到这里,已经是极大的荣幸。他们会庆幸自己被姚兴看见,被秦廷接纳,被一个强大的君主赏识。
刘勃勃也知道,这是一件好事。
他需要秦。
需要姚兴的赏识,需要没奕干的扶持,需要一切能让他活下去、站起来、重新聚起人心的东西。
可他走在秦宫长廊下,心里却没有半分久居于此的安稳。
姚兴今日看见了他。
这很好。
可被人看见之后,他心中生出的第一个念头,竟不是感恩。
而是原来坐在殿上的人,也会听他说话。
原来那些高高在上的君主,也会因他的几句话而凝神,也会因他的名字而发笑,也会在他退下之后,仍用目光追着他的背影。
原来他不是只能逃。
不是只能寄人篱下。
不是只能等旁人决定他的生死、前程与归处。
他可以让他们听。
让他们信。
让他们觉得他可用。
有朝一日,也可以让他们知道,他不是为人所用之人。
这念头一起,连刘勃勃自己都觉得荒唐。
他如今什么都没有。
可那念头一旦生出,便不肯再退。
像很久以前高平公府外的草地上,他看着天上的云,说出“敖云”二字。那时他也什么都没有,却偏偏敢给自己起这样一个字。
没奕干已经走到前头,回身催他。
“勃勃。”
刘勃勃收回目光。
他跟了上去。
云影从秦宫檐角之上缓缓移开。
很多年后,他会改赫连氏,会称天王,会筑统万城,会铸太夏真兴之钱。后世史书写他,多写其残暴、猜忍、好杀,写他穷兵黩武,写他蒸土筑城,写他一怒而杀工匠,写他国祚短促,终为魏所灭。
很少有人写他二十岁前后,曾在高平公府外躺在草地上,嘴里含着一截草,仰头看云。
也很少有人写他第一次入秦宫时,还只是没奕干口中的刘勃勃。
那时他没有大夏。
没有统万。
没有正朔。
没有钱币。
没有让后世又恨又怕的赫连之姓。
他只有一个自己起的字。
敖云。
云本无根。
可云若起势,便不该久停在人屋檐下。
云可以翱翔天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