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勃勃被没奕干收留时,还不到十二岁。
那时他还不是夏主,不是天王,也不是后来史书里那个残暴好杀、筑统万城、铸太夏钱的赫连勃勃。旁人叫他刘勃勃,声音里总带着一点漫不经心,像叫一个尚未长成的少年。
他自己不喜欢这个名字被人那样叫。
勃勃二字,原也没有什么不好。草木初生,水泉涌动,万物蓬然向上,都可称勃勃。可人一旦用那种语气叫出来,便像在叫一个小孩子,像叫一匹尚未套鞍的小马,像叫一个寄在他人帐下、暂时还没有去处的人。
他不喜欢。
只是那时,他确实没有自己的去处。
父亲刘卫辰已死,旧部离散,风声里到处都是刀兵与追索。他从北地一路逃来,衣袍上沾过血,也沾过雪。没奕干看中他,收留他,给他马,给他衣食,也给他一个暂时可以低头避风的地方。
可刘勃勃知道,那不是他的家。
最初几年,他长得极快。
刚来时,他还只是个眉眼漂亮、身上带刺的少年。府中人看他,总难免带几分怜悯、几分提防,又有几分说不清的好奇。可草原上的风一季一季吹过,他的肩背慢慢长开,身量一截一截拔高,骑马时腰背挺得很直,勒缰回头的一瞬,已隐隐有了成年男子的影子。
没奕干的女儿破多罗氏最先察觉。
她从前总能同他并肩坐在草地上,抢他手里的马鞭,笑他明明寄人篱下,还比谁都傲气。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她再站到他面前,竟要微微仰一点头。
她很不服气。
“你是不是又长高了?”
刘勃勃低头看她,眼里有一点笑意。
“你才发现?”
破多罗氏伸手去比他的肩。
他没有躲。
她的手指刚碰到他肩上,又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似的收回去。刘勃勃看见了,忽然笑出声。
“你怕什么?”
“谁怕了?”
“那你脸红什么?”
破多罗氏立刻瞪他。
可她的脸确实红了。
那一日天很高。
高平公帐外的草地被风吹得一起一伏,远处牛马散在坡下,像落在绿海里的小点。两人躺在草地上,嘴里都含着细草。风从草尖上掠过去,带着一点暖意。远处有人在训马,皮鞭声偶尔响起,又被风吹得很远。
这样的日子,在刘勃勃的少年时光里并不多。
他来时身后是血,前头也是血。父族旧事像一片沉黑的影子,压在他身后。可在高平公府的草地上,他偶尔也会短暂忘记自己是逃来的人,忘记没奕干给他的衣食、马匹、庇护,都不是无缘无故。
破多罗氏躺在他身边,手枕在脑后,看着天上的云。
他们像两只刚从雪地里逃出来的小兽,暂时寻到一点温暖。谁也不肯先承认自己需要这点暖,可肩膀偶尔碰到一起时,也谁都没有立刻挪开。
破多罗氏偏头看他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
刘勃勃嘴里含着草,没有答。
她便自己接下去:“想你阿干?想旧部?还是想哪日再回去杀人?”
他不耐道:“你怎么这么多话。”
她笑了一声,仍旧看云。
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道:“你该起个表字了。”
刘勃勃转过脸看她。
“勃勃哪里不好?”
“不是不好听。”她道,“只是旁人叫起来,总像在叫小孩子。”
他沉默了片刻。
这话说中了他心里最不愿被人碰的一处。
破多罗氏没有察觉,或者察觉了也故意不避。她侧过脸看他,眼睛很亮。
“你该有个字。”
刘勃勃望着天,没有说话。
“你看,你如今都长这么高了。”她说,“再过两年,旁人还叫你勃勃,像什么话?”
他说:“你从前也这样叫。”
“从前是从前。”
“现在呢?”
破多罗氏被他问得一怔。
刘勃勃忽然翻身靠近她。
草叶被他压低,风声像在这一瞬轻了一点。破多罗氏女还没来得及退,他已经低头亲了她一下。
那只是很轻的一下。
轻得像少年人试探着碰了碰一片尚未落地的云影。
可破多罗氏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她瞪大眼看他,耳根红得厉害,半晌才恼羞成怒地推了他一把。
“刘勃勃!”
他被她推得往后倒去,躺回草地上,笑得肩膀都在动。
破多罗氏又羞又气,伸手去打他。他也不躲,只任她打了两下,才握住她的手腕。
她的手腕很细,也很暖。
刘勃勃握着,忽然没有再笑。
他看着她红透的脸,看着她眼里的恼意与羞意,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从前旁人看他,有怜悯,有忌惮,有利用,有称量。没奕干看他,是看一个可用的少年;府中男子看他,是看一个来历危险的寄客;那些更远处的人看他,也不过是看刘卫辰余子、旧部遗孤、将来或可驱使的一枚棋。
可眼前这个少女看他时,不全是这些。
她会恼他,会笑他,会因他靠近而脸红,也会在草地上同他并肩看云。她不是因为他有部众、有封爵、有名分才靠近他。
他现在什么都没有。
可她已经喜欢他。
刘勃勃第一次觉得,自己似乎真的在长大。
不是因为身量拔高,也不是因为能骑更烈的马、拉更强的弓,而是因为有一个姑娘在他面前红了脸,因为他低头亲她时,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该再只是旁人口中那个“勃勃”。
他应该有一个能让人正式称呼的名字。
一个不是寄在别人帐下的小郎君,不是父族被杀后的余子,也不是任人称量的少年。
破多罗氏挣了挣手腕。
“放开。”
他松了手。
她揉了揉腕子,故意不看他。
“你方才还没答我。”
“答什么?”
“你的字。”
刘勃勃重新躺回草地上。
天上的云并不厚,白而散,像被风一层一层撕开。它们没有根,也没有固定形状,从北边来,又往更远处去。山川、城垒、帐幕、部族,都在地上;云在天上。
可云也会散。
他忽然道:“敖云。”
破多罗氏侧过脸。
“什么?”
“字敖云。”
她看了他许久。
“云怎么敖?”
刘勃勃望着天。
“云若起势,便能蔽日。”
破多罗氏没有立刻说话。
她从前只觉得这个少年漂亮,倔,危险,像一匹不肯被人真驯住的小马。可这一刻,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看错了。他不是马。马再烈,也还在地上奔走;眼前这个人,却像早已不肯只看地上的路。
他明明什么都还没有。
没有自己的城,没有自己的部众,没有爵位,没有号令天下的名分。他甚至还在她父亲帐下吃饭、用马,连生死都未必完全在自己掌中。
可他已经敢给自己起这样一个字。
敖云。
她轻轻念了一遍。
刘勃勃听见了,唇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像这个名字终于从他心里落到了另一个人口中。
很多年后,白城里的女子说起夏主年轻时的旧事,总会说他少年流亡,寄人篱下,却已经生得容仪过人,英武难当。有人说他嘴会说,眼会笑;有人说他看人时,总像把人的心都看轻了;也有人说,他那时还不叫赫连勃勃,只在没奕干帐下,叫刘勃勃,字敖云。
可那一年,这个名字还只落在高平公帐外一片草地上。
落在一个少女微红的唇齿间。
落在少年第一次被人爱着、也第一次真正觉得自己已经长大的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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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奕干第一次带他入见姚兴时,长安正逢春末。
秦宫比高平公府广大得多。
殿阶高,廊柱深,宫人衣袖垂落,步声轻得像怕惊动檐下风铃。刘勃勃立在没奕干身后,低眉垂目,衣冠整齐。今日的他已不是草地上那个含草看云的少年,腰间玉带束得很紧,头发也梳得极齐整,眉眼里的锋芒被他刻意压下去几分。
可有些东西压不住。
姚兴初见他时,原本并未如何在意。
没奕干进献人才,已不是一回两回。北地诸部之间,能骑射、能争斗、能说几句漂亮话的少年并不少。更何况眼前这人虽是刘卫辰之子,可刘卫辰已死,其部已散,若非没奕干收留,他也不过是乱世里一个失了根基的年轻胡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