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春晴朗,阿辞回来时,岁荒正站在院子里捣鼓他从集市上买来的雪柳幼苗。
他找了处向阳墙角,手持铁铲,斟酌良久到底要挖个什么造型的坑,在圆与方之间反复折腾,忙得不亦乐乎。
“怎么样?他答应你了?”岁荒听见脚步声近,头也不抬地问。
阿辞也不理会,径直走到他旁边,往地上一躺仰面晒起了太阳,
“哎,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开口啊?”
小姑娘在地上扭动着浑圆的腰肢,翻来滚去,借着倾洒一院的暖阳纾解满心烦乱。
“好说好说,我来助你。”岁荒提起铲子,终于大功告成,“只是眼下有件事非师妹不可……”
“什么事?”阿辞心头一喜,原来自己竟这般有用。蹬腿就要坐起,却被他笑眯眯地推倒,
“你躺着就好,只需再翻一圈滚进来,帮我试试这个坑。”
廖小探花最近在家温书时,总觉得窗外有道黑影在窥视他。
他抬头,黑影蹲,他进,黑影退,他躲,黑影也躲。
不免担忧最近身体虚浮,恐被什么邪祟缠上了,他觉得应该去找他大哥来驱驱邪。
思忖间,他那貌美如花的大哥就来了,携了一众锅碗瓢盆,顺便拎来了那个扰他多时的罪魁祸首。
午时,院里鲜香浓郁,饭桌上摆了满满当当的四菜一汤,
清炒春笋尖、香蕈烧豆腐、蜜渍糖藕、白灼芥蓝、鲜莼冬瓜汤,
皆为素净时蔬,不沾荤腥,不佐辛辣,合乎孝期礼制。
岁荒净过手,随意往地上甩了甩水珠,大咧咧坐到寒衣身边,
“贤弟不必拘束,快来尝尝你大哥的手艺,这些蔬菜米粮还要多亏了你的接济哩。”
廖寒衣望着一桌子色香俱全的饭菜,险些惊掉下巴,
“兄长还真……真是……贤惠啊!”
他夹起一箸青笋,嚼啊嚼,又夹了一筷子蜜藕,半晌舍不得咽,别过头去抹了抹眼睛。
在这阳春三月,草木滋长的时节里,一名久未吃饱的文星小哥很不争气地把自己吃哭了。
他边哭边吃,边吃边哭,待咽下最后一粒米,由衷感叹道:
“此等手艺,竟比弟在燕王宫宴上所食更甚,兄长不去做御厨,着实可惜。”
寒衣想想自己连日吃的粗粮菜饼,再看看旁边绿衣团子日益圆润的身形,又抹了把眼泪。
怪不得,这姑娘平时吃的……还真是好啊!
岁荒很有耐心地等他哭完,拍拍肩膀以示安慰,
“莫伤心了,咱们往后时常一同用饭便是,眼下正有个好机会……”
阿辞害羞地挠挠腮帮子,赶忙接道:
“小妹愚钝,想拜哥哥为先生,教我读书。每日餐饭便算作教书报酬,你看可好?”
寒衣讶然片刻,欣然应允。
“这自是一桩好事,我先时观燕京城的姑娘们也多习《论语》、《礼记》一类的书,不知妹妹想学些什么?”
“诶!”岁荒撇撇嘴,一脸不赞同,“这四书五经嘛,满口圣贤道理,太过拘人,不学也罢!”
“那讲些简单的也好。”寒衣点点头,想来女子不必科考,倒也不需学得太复杂。会识字,读些简单诗文便可。
“就讲点时政策论,史传子集,兵略军防这类的吧。”
“……”
寒衣心道这饭果然不白吃,他这是接了个大活。
思虑间,阿辞小姑娘捧来一纸她写好的笔墨,字迹洋洋洒洒,飘逸灵动,颇有大家风范。
原来他竟低估了这孩儿,单看这幅字,很有一番功底嘛。
寒衣满意颔首,道:“如此甚好,明日起小妹卯时至此,酉时归家,读书讲究持恒,须得寒暑雨雪勤勉不辍,方能有所进益。”
廖小哥是一个严师,在治学一事上极为严谨,于读书亦有独到心得,他自信凭借自身才学,势必能调教出一位高徒。
可没过多久,廖先生就发现事情和自己预想的不太一样,他好像,似乎,确实上当了,并且被这兄妹俩坑得很惨。
阿辞小姑娘长得圆头圆脑,看着不太聪明,实际上更不聪明,可以说她是个榆木脑袋。
寒衣理解不了她朴素跳脱的脑回路,正如阿辞也听不明白他那堆晦涩难懂的大道理,二人时常鸡同鸭讲。
寒衣与她讲修身齐家,言君子慎独、心怀天下。
阿辞认真应道:“晓得。便是一个人在家,也不能偷吃点心,要守规矩。”
寒衣深吸一口气,转而论史,讲历代兴衰治乱之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