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家兄妹恢复了前所未有的融洽相处,饭桌上,两人又重新坐在了一处。
云小姑娘也不挑食了,捧着碗默默接受兄长的投喂,他每夹一口,她便吃一口,乖巧安静得出奇。
众人皆疑惑地看向他们,曾大平却瞧着十分欣慰,乐呵呵道:
“这才对嘛!兄妹之间哪有什么隔夜仇,有句话叫什么来着?床头吵……”
曾青蕤抓起一根老玉米塞进他嘴里,慢条斯理道:
“我哥哥读书少,大家莫要见怪。”
她瞥了一眼对面姑娘红成熟番茄的脸,意味深长地笑了。
阿辞两颊塞得满满的,她将头埋在碗里,吃得又快又急,伸箸夹菜的动作也格外迅捷。
岁荒的筷子尚未及收走,她的筷子已然凑了上去,两双筷子猝然夹在了一起。
然后,神奇的一幕出现了。
这兄妹俩像是遭到了什么惊吓,同时抖了一下,然后齐齐扔了筷子,
十分默契地站起身,一人朝左一人向右,火速离开了斋堂。
众人再次疑惑地看向他们,唯有曾青蕤继续慢条斯理地啃玉米,笑得更加意味深长。
长生观外沸反盈天,愤怒的人群开始撞击山门,老观主携一众弟子苦苦抵抗,却也是杯水车薪,已然撑不多时。
岁荒终于想起来,他还有一事尚未收拾,遂踱着步子走向了栖松院。
那只狡猾的松伥不大对劲,自从它被钉在老树前,便彻底失了动静,
既不施诡谲伎俩蛊惑人心,亦无半声啼哭悲鸣,只终日垂首静立,安分得怪异。
岁荒走近去看,那伥鬼长发下覆着的也不知是谁的面皮,他抬起指尖,轻轻一挥,那些由松伥幻化出的虚相便一层层褪去。
最后,定格成一张青年的面容。
岁荒却蓦地僵住了,这人,他认识。
待到云间辞一行人赶来的时候,栖松院已被冲破观门的百姓层层围堵,嘶吼怒骂声震天动地。
人人皆知是这鬼怪为松作伥,惑乱人心,诱引无数无辜之人沦为邪木养料,来自四面八方的腐叶、烂果与碎石如疾风骤雨般砸落而去。
然而,那伥鬼面前立了一蓝衣少年,背对着汹汹人群,将它牢牢护在身前,生生替他挡下了漫天袭来的污秽之物。
阿辞眼前一黑,她来不及深究,足下已不受控制,径直奔上前去,张开手臂护在两人身侧。
其余一众同窗虽惊疑不定,亦无半分犹豫,纷纷一拥而上,齐齐聚拢成圈,将古松与伥鬼护在中间,以一己脊背承受下百姓的滔天怒火。
松前的青年终于动了,他缓缓抬起头,温润如玉的面庞上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,道:
“阿荒,看来你在人间交到了一群很好的朋友。”
岁荒不敢看他,垂下眼,一滴泪却直直地落下来,
“……师兄……怎会如此?”
妙法老祖早年收过的徒儿当中,除却两个最不省心的,一个太蠢,与人私奔下凡,一个太懒,迟迟不肯飞升,其余皆功成圆满,位列九天。
还有一人,妙法素来不愿提及,乃是他在建立年府后所收的第一位弟子,灵慧冠世,道骨天成,赐名岁寒。
千年前已于飞升后入世殉道,他舍下长生命途,将神魂凝入一株万年古松,
以一身仙骨镇住动荡地脉,平息了一场天罚,亦挽救了一场人间注定的浩劫。
神将自己困于此地,为了他怜悯的众生和深爱着的人间。
世间斗转星移,沧海变迁,无人知晓他,无人记得他。
当他神力不再,虚弱到为邪灵所缚,沦为一只害人性命的伥鬼时,人们却终于记住了他的罪行。
岁寒不会计较,他无怨恨,亦无后悔,只是可惜,他就快要离开了。
“阿荒,我留在这里,等着再见你一面,好问一问你,可找到师姐了?”
岁荒转身擦了擦眼睛,苦笑道:“师姐未找到,小师妹倒是收了一个。虽尚且不成气候,勉强也算得上同宗。”
他回身冲阿辞招招手,又道:“师妹,还不快来拜一拜你大师兄。”
阿辞郑重地向那青年见了一礼,却不知为何湿了眼眶,她泪流满面地望着他,觉得这应是她所见过最温柔的一双眼眸。
岁寒微笑着看她,意识逐渐变得模糊,他虚弱地合上眼,低喃道:
“我最近时常忆起我们一起在临渊台的日子,有师父……还有师姐……阿荒,我好怀念那个时候……
“这些年的所作所为,皆非……我本意……终究还是酿成大错……有负于苍生……我好惭愧……”
天际忽生异象,绽开霞光万道,树前青年的身形逐渐消融,化作了无数散落的尘埃。
遥远的九重天河,有一颗星星变得黯淡无光,隐没于茫茫苍穹间,那意味着,有神殒落了。
随着长生观的凋敝,岐王室的子女接连暴毙,朝野上下动荡不安,军心溃散,民怨沸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