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五,端阳正日。
依循民间惯例,宜祭祀、驱邪、哀悼;忌婚嫁。
是逢岁破,至阳藏凶,大事勿用。
民间向来言五月为毒月、恶月,然帝王世家偏反其道行之,沿袭大楚祖制,认为储君身份尊贵可压百邪,
历代权柄稳固的储君,皆择重午之日行大婚,以龙凤贵气驱除朝野阴晦势力,
借端午纯阳之气稳固国脉,安抚周边动荡小国,乃旺国运、定民心的大吉之日。
午后,阿辞将门前悬挂的木牌掉转,露出闭肆字样,怀抱着一盒子金丝蜜粽急急往外头奔,边跑边回头喊:
“师兄欸,你别磨蹭了!晚了咱们该分不上好席面了!”
店内,岁荒倚在柜台间,对着新卜的一卦定定出神。
他看不懂了。
此番金玉良缘,娘子身负凤命,郎君气运无双,缘何卦象排布处处违和?
“来了。”犹不及细思,蓝衫少年放下手中铜钱,踱着步子跟了出去。
再观长台上那缕未散的残卦,双爻交错,赫然一副极凶之象。
……
若问当世百国最好命的人是谁?
非楚世子羡莫属。
褚羡此人,小字慕之,人如其名,果真是世间头一等令人艳羡的存在。
褚世子降生之日,祥云漫天,王廷自此吉兆连连。
他身为独子,生来便稳坐储君之位。楚室素守一夫一妻之礼,无后宫纷扰,无争储之患。
身居当世翘楚之国,内有双亲琴瑟和鸣,外有万民安居乐业。
在列国诸王子为争世子之位头破血流之时,褚羡正承欢双亲膝下,安坐储位无虞;
在列国诸世子为保国家存亡殚精竭虑之际,褚羡已高居王城之上,静待八方来朝。
气人啊,当真是气煞旁人!诸国王子王女皆气得吐血,常暗自祈祷,怎么就不天降一道闷雷劈死他?
若去到这些王嗣的枕头底下翻一翻,刻满他名讳的巫蛊小人,纵无千数亦有八百。
然而,对于享有顶级气运命格的天之骄子而言,诸多厌胜之术亦是徒劳。
咱们慕之小哥,素来是他出门天气晴好,他归家大雨方落。
行路时,逢市集必遇好物,渴遇茶铺,饿遇食肆,轿子乘乏了,下去溜达一圈还能拾两锭银子。
求学时,他旷课必逢夫子告假,他闯祸自有同窗担罚。
平生唯一一次于岐地遇险,还未及与作祟的小鬼打个照面,道观已被铲平,返家的路上又凭白无故得了个媳妇。
不过,无故所得,岂有好物?
这位金枝储妃大约是他顺遂人生中唯一一桩劫难。
登坛告天,焚香祀神,大婚仪式已折腾了小半日,诸多礼典不胜繁冗。
玉冠紫服的储君很想扎个小人,暗自祈祷,是他遣人以百颗沧海东珠铸成的凤冠不沉吗?怎么就没压死她?
整整一日的庆典行毕,待合卺酒饮罢,褚世子已然累得进气少出气多,他瘫软在喜床上,
半梦半醒间,倏尔想起床边还坐了个金裳披身、鸾珠掩面的姑娘,登时一个鲤鱼打挺,拔腿便欲冲出寝殿。
守在殿外的一众宫人侍卫皆未离去,俱在恭候世子移驾。
阖宫上下遍知,他们的储君十分不喜这位被强塞来的妻子,正如每一个君后不和的话本子那般。
新婚之夜,世子拂袖而去,留下凄惨可怜的储妃独守空房,待几年后他登临王位,迎娶到世间顶顶美貌的姑娘,
王后便会被弃如敝履,大抵落得个玉减香消,郁郁而终的结局。
不想,直等至红烛凝泪,残焰余温,世子仍未出现,
门内的动静却越来越大,一盏盏龙凤花烛被凌厉的掌风依次拂灭,声响激烈,拳脚肉搏,一对新人正打得不可开交。
最后一盏烛火熄灭时,可怜的小世子已被揍得毫无还手之力,重重地摔倒在床榻之上。
没错,他打不过她,自读书时,褚羡在武艺一课上便从未赢过金枝。
他不服啊,堂堂大楚世子,竟然打不过一个姑娘!
正欲起身再同她大战三百回合,已被那武力惊人的姑娘压在身下。
少女拔去金钗,高高的发髻悉数散落,如墨长发覆在枕边,轻轻拂过他的眼眸,与他的发丝交融缠绕。
“褚慕之,你哪儿也别想去,既已与我成婚,这是夫妻义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