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辞愿称今日为她此生最晦气的一个生辰,自打踏出桃花观,她便再也开心不起来。
随着那张笺纸上的心愿地点一样样被划掉,
喜乐坊的牵丝偶戏看了,望云南街的簪花集市逛了,锦乐坊的鸡汤云吞尝了,醉月小馆的杨梅冰酪也饮了。
小姑娘却始终耷拉着脑袋,如丧考妣。
风满楼二楼的临窗雅座,伙计端着一碗长乐寿羹摆上圆案,翠玉羹盏中汤汁香浓,飘着热气腾腾的白雾。
岁荒忽然板起脸,煞有其事地对着汤碗端详,良久,认真道:
“坏了,这汤里有古怪。”
阿辞皱着眉毛凑过去,但见热汤雾气化作几尾巴掌大的小鱼虚影,贴在碗间来回穿梭摆尾,追逐嬉闹,咕噜咕噜地吹吐泡泡。
转眼间水汽聚拢成团,勾勒出一只短耳玉兔的模样,踏着汤面轻轻蹦跶,活灵活现,时不时缩起小爪子蹭一蹭碗边,倏地又钻进碗底,不见踪迹。
丝丝白雾重新交织成一对纤细鹤影,舒展羽翼在碗沿盘旋低飞,身姿轻盈飘逸,仙气盎然。
待鹤影消散,雾中冒出几个胖乎乎的雾团小灵,挨挨挤挤绕着碗口打转,十分软糯可爱。
阿辞看得聚精会神,唇边缓缓漾出一个浅笑,片刻后,似是想起什么,瞬间敛了笑意,她撇着嘴垮起小脸,抱臂哼道:
“幼稚!无聊!”
话音方落,窗边倏而探出一个红彤彤的小童子,纵身跳到桌上,叉腰高呼:
“有趣!再来!”
岁荒用两根手指夹起那一尺高的小童,毫不犹豫地丢出窗外,
又提指凝气,落于桌上一道凉拌时蔬,盘中配菜便纷纷起立,排成小小队列,歪歪扭扭绕着餐盘转圈游走,
随后哗啦啦飞到半空之中,拼凑出一个愁眉苦脸的小人形状,咻地掉进对面姑娘的碗里。
“师妹瞧瞧,这像不像你?”
少年单手撑着下巴,笑吟吟地调侃道。阿辞鼓起嘴巴,不接他的话,将下巴枕在手臂上,呆呆望着碗里的小人,暗自伤神。
这时,不知从何处伸来一只肥嫩的小手,迅速将那团蔬菜小人夺过,一把塞进口中,咯吱咯吱大嚼起来。
锲而不舍的黍黎复又归来,他趴在窗格间捧着菜团大快朵颐,吃罢舔舔嘴唇,命道:
“再给黍一个!”
岁荒已见怪不怪,随手掷去一枚小果,果子陡然膨胀成庞然大物,径直将小童砸出窗外。
许久后,百折不挠的黍黎再度攀窗而入,决心施展一招苦肉计。
他张开莲藕短臂,用力抱住少女的脖颈,嘤嘤哭诉:
“阿娘救黍!娘好!爹坏!”
岁荒杀心大起,欲提溜起红彤彤的小童,扔进滚烫的热汤中,烹熟煮透。却被一个同样红彤彤的姑娘抬手拦住了。
阿辞觉得这是她今日听过最称心的一句话,黍黍这头肥鼠颇有眼光。她捂住通红的脸颊,讪笑着道:
“哈哈,那个,师兄啊,看在今天这个大好日子的份上,还是莫要杀生为好,不如我们先将其喂饱,养肥,再杀之。”
黍黎是一只能吃能睡、心宽体胖的快乐鼠,将整桌菜肴风卷残云后,便打着饱嗝,困倦地倒在桌上昏昏欲睡。
恍惚中听见二人预备抛下他离去,黍黎猛然打了个激灵,一跃而起,抱住两人的小腿不放,嚎啕大哭道:
“爹!娘!不要抛弃黍黍!”
此语一出,整层楼的食客全部望向他们,目光里含着惊疑与谴责。
于是,两人一鼠在众人的怒视下,一齐灰溜溜地离开了。
到了繁华巷口,黍黎故技重施,可怜兮兮地迈着小短腿紧追二人,边追边放声大哭道:
“爹!娘!抱黍黍!”
于是,在满街行人的怒视下,蓝衣少年极不情愿地抱起孩童,携着绿裙少女灰溜溜地跑走了。
转过街角,偶遇一家卖烧饼的小摊,香气扑鼻,阿辞捂着空空如也的肚子迈不动步子。
岁荒扬起手,欲掐死怀中那只抢他师妹口粮的胖老鼠,便见摊主正惊恐万分地盯着他,只得悻悻收回手指。
摊主老伯抚着胸口问:
“郎君与夫人要来点什么?是素馅的,卤肉的,还是菜肉两掺的?”
阿辞听得心里美滋滋,扭扭捏捏选了一只梅菜肉饼,又清清嗓子,询道:
“那个……夫君啊,你想要哪一种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