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荒尴尬地未应声,黍黎却闻着香味醒来了,指着笼屉大呼:
“肉饼!黍要双倍夹肉的!”
摊主笑容满面,递过用油纸包好的烧饼,感叹道:
“郎君与夫人成婚甚早呢,孩儿都这般大了,倒是难得夫妻是少年啊。”
阿辞听得心花怒放,含羞带怯地接过烧饼,结账时悄悄给老板多塞了几枚铜板。
摊主笑得更加开怀,夸赞道:“看你们小夫妻郎才女貌,孩儿又这般乖巧伶俐,真是羡煞旁人啊,老夫便祝二位永结同心,百年好合了。”
阿辞捂着红红的脸颊啃烧饼,黍黎也呲着门牙啃他的巨型肉饼,啃完一个抢走他爹手里的半个烧饼不够,又探着胳膊去够他娘亲的。
岁荒毫不客气地拍掉那只贼手,扒开小童的嘴巴,欲拔去他的一口老鼠牙,以绝后患。
身边那位红彤彤的姑娘却再次拦住了他,颇为大方地分给黍黎半块饼子,讪笑道:
“莫急,养肥再杀。”
黍黎吞掉最后一口馅饼,万分满足,将油油的小手擦在他恶毒爹爹的衣襟上,无比得意地瞪着他。
夕阳西下,炊烟四起,拐进四方东街后,路上再无甚行人,黍黎今天的好日子终于迎来尽头。
岁荒随手将怀里的孩童扔进街边的大竹篓,一身轻松地开门回家,袖口忽被轻轻扯了一下。
他转头去看,一张泛着红晕的芙蓉面凑过来,楚楚可怜,不胜娇弱,小姑娘蹙起柳眉,轻眨水眸,委委屈屈地道:
“师兄,你今日还未送我生辰礼呢。该不会……就打算这样糊弄过去吧?我觉得很是伤心。”
岁荒想了一秒,点头应允,准备掏出怀里的镯子送她。
算了,他亲手养大的姑娘,除了宠着还能怎么办呢?
虽说这结鱼镯只此一只,若是玩坏了,他此生大抵再回不去临渊台,那么……他大不了,就不回去了?
岁荒小哥是一位自制力极低的道士,做人一贯没什么底线,心志亦十分不坚定,三言两语就被哄得险些将全身最后一样家当送出去。
镯子还没摸出来,眨眼功夫,阿辞已跑没了影,过了会儿,一只鼠牵着他美丽善良的娘亲大摇大摆地走来了。
“师兄啊,你送我个儿子呗?”
黍黎跳进他娘亲的怀里,咧开红嘴露出尖牙,无比得意地瞪着他恶毒的爹爹,吱吱奸笑。
“我觉着黍黍这鼠鼠,除了有些许奸诈,些许狡猾,些许馋嘴,些许懒惰,其余……还是蛮可爱的嘛,不如暂且留下,让我养着玩罢!”
阿辞心满意足地抱着她的老鼠儿子回家了,殊不知,却为自己日后埋下了另一桩祸端。
五月末,盛夏至,后院小塘栽种的芙蕖次第绽放,三三两两地浮出水面,阿辞开始忙着采集莲子莲瓣,研制新糕。
王宫中也开始忙碌起来,楚后临案提点储妃,逐一交代宴饮规制礼节,
各司尚宫统筹诸事宜,分派宫人清扫亭台,陈设器物,打理莲池,俱在筹备一年一度的赏荷盛宴。
褚世子最近也很忙,他在宫内寻了一处高墙,蹲在墙底下,一忙活就是小半日,也不知在做些什么。
然而阖宫上下皆知,他们的储妃已然失宠,大婚十日后,世子便夜夜宿于书房,再未踏足过寝殿。
果然,话本所言不假,再是如金枝这般强悍的女子,身处宫墙之中,若无君王庇护,终究逃不过被人轻贱的命运。
譬如现在,在一群言辞暗含讥诮、句句绵里藏针的世家贵女中,金枝尚且能端着储妃的派头,不轻不重地回怼几句,勉强维持体面。
可对上美艳又嚣张的蔺家千金蔺如鸾时,她的气势便不自觉矮了半截。
蔺如鸾是左丞蔺相家的嫡长孙女,几代以来,大楚王后皆出自蔺氏女,正如当今楚后蔺漪然,生来便是要配予君王、执掌紫宫的凤鸾。
蔺如鸾不知她姑母是如何想的,竟准许一破落观主的女儿抢走她的储妃之位,心中早已万般不忿,待楚后离席,便当众冷嘲道:
“姐妹们当真觉得这花可赏?徒占主位却无半分风姿,实则出身泥沼,根茎污秽,谈何高贵?谈何威仪?又凭何得入诸君眼中?”
蔺漪然自是了解她侄女是个什么德行,提早离席也是为了考验儿媳的心性,她若没本事俘获君心,便要学会忍之一字。
金枝何尝不明白这道理,逞一时之快固然容易,可倘若她今日对这位蔺家千金出手,日后只会沦为阖宫笑柄。
金枝立在池边,将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忍了许久,才没被这赤裸裸的羞辱逼得失态,偏蔺如鸾不肯罢休,继续咄咄逼人:
“观花如此,人亦如此!根若是脏的,一脉相连下,心又岂会干净得了?”
罢了,笑柄便笑柄吧,她打出生起还未受过这样的委屈!
金枝的手还未抬起,一柄泛着寒光的银剑破空而来,干净利落地削断了美人颈下的长发。
吓晕过去的蔺小姐被宫人抬走了,墨发束冠的少年储君大步行来,高声道:
“诸位可看清了,冲撞本君夫人是何下场?如有下次,这剑斩得便不是头发,而是脖颈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