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民宿,靳则正坐在桂花树下的石桌等他。
桌子上放着几个打包盒,同春楼的松鼠鳜鱼、清炒虾仁,还有一道莼菜银鱼羹。
“靳先生,”陆一禾走到石桌旁坐下,鼻子动了动,“好香。”
靳则扬了扬下巴:“快吃吧,要凉了。”
陆一禾打开包装,一边拆筷子一边对靳则说:“今天去酱园遇到了沈老先生,刚开始聊得挺好。他一听到我是拍视频的,就生气了。”
靳则靠在椅背上,看着陆一禾。
“你怎么不动筷子?”陆一禾奇怪道。
“我一会就得走了,中午还有饭局。”
“哦——靳先生专门为我兼职外卖小哥。”陆一禾眨了眨眼,“好感动。”
靳则没接他的话茬,转移了话题:“没有用扫帚把你轰出去,沈老先生对你已经算温柔了。”
陆一禾顿了顿,放下筷子:“沈老先生的事情,你到底知道多少?”
靳则沉默了片刻。
“十年前,有一拨人找到沈老先生,说要帮酱园拍一部纪录片。”他的语速不快,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,“沈老先生很高兴,觉得这是个好机会,能让更多人知道酱园。”
陆一禾安静地听着。
“那拨人在园子里拍了一个星期,沈老先生和他的老伴忙前忙后地招待。走的时候,那些人说等片子剪好了就会在电视台播,让沈老先生等着。”
靳则停了一下。
“后来呢。”陆一禾问。虽然他已经猜到了答案。
“后来,自称导演的人打电话给沈老先生,说节目制作遇到了一点问题。让沈老先生以投资的形式提供一些资金。为了让酱园的故事顺利播出,沈老先生给了。”
“再后来就没后来了。”靳则说,“他们每天晚上守在电视前等播出。但始终没有等到。”
“据说,沈老先生的老伴去世前,还在念叨这件事。”
陆一禾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“从那以后,谁来说拍片子的事,被会被沈老先生狠狠地赶出去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沈老先生会用扫帚轰人这种细节?”
靳则不紧不慢地说:“因为有幸目睹过一次。”
“哦?”
“前年有个综艺节目来找,这次是正经的节目组。还没进门,沈老先生就抄起扫帚把人轰出去了。”
陆一禾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,忍不住笑了:“那我还挺有面子的,沈老先生还倒茶给我喝呢。”
“这种一片真心被辜负的感觉……”他收起笑容,低下头,“真难受啊。”
他仿佛看到两位老人每晚守在电视机前的背影,等啊等啊,一直到屏幕上出现雪花,都没有等到他们想看到的东西。
“所以现在你知道了。”靳则看着他,“还打算拍吗?”
“拍。”陆一禾很笃定,“但我会换一种方式。不是去‘取’一个故事,还是‘还’一个承诺。”
靳则看着他,目光深沉。
“打算怎么做?”他问。
陆一禾想了想:“我觉得沈老先生是个很有意思的人,我想慢慢和他接触看看,说不定就打动他了呢。”
“要多久?”
陆一禾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打动他,要多久。”靳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“一周?一个月?还是一年?”
陆一禾微微皱眉:“这不是时间的问题。”
“你需要更有效率的方法。”靳则说,“靠情感去打动,是一种理想主义。”
“为什么不从商业的角度入手?”靳则的语气平静,像在做一场投资分析。“拍完视频,参赛,酱园能打开知名度,提高销量。后续可以和他们推进更多合作,把他们的品牌做大,把你的IP提高影响力,双赢。”
靳则说这些话的时候,目光里有一丝笃定的精明。
陆一禾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“做生意可能讲效率、讲利益、讲投入产出比。”他开口,“但我认为,这不是一场生意。而且,我觉得我有把握。”
靳则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陆一禾夹起一块松鼠鳜鱼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。然后看着靳则的眼睛。
“靳先生不愧是学金融的,很功利啊。”
“也许,”靳则嘴角扬起一个很淡的弧度,“我的‘功利’,能让你的‘理想主义’落地。”
“我会坚持我的‘理想主义’。”
靳则看了他几秒,忽然笑了一下,笑容里带着些从容。
“行,希望你在苏城顺利。”他看了眼手表,站起来,看着陆一禾,“回去见。”
“好,谢谢。”陆一禾也站起来,语气比刚才淡了一些,“感谢今天靳先生的外卖服务。”
每次“靳先生”这三个字从陆一禾嘴里说出来,都带着一种亲昵感,让靳则感觉被猫伸爪子轻轻挠了一下。而这一次,那份亲昵里多了一些克制的疏离。
靳则没说什么,拿起车钥匙往外走。
刚发动汽车,车窗被轻轻敲了两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