靳则按下窗户,看着站在车外的陆一禾。
“这瓶辣酱给你。”陆一禾从车窗把辣酱递过来,“我们一起炒的那瓶。拜拜,开车小心。”
他接过辣酱,低头看了一眼。又抬起头,想说什么。
陆一禾已经退开一步,冲他笑了笑,挥了挥手。
大G驶出小院,靳则看了一眼后视镜。那个身影站在桂花树下,越来越小,最后被院墙挡住,看不见了。
靳则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*
之后的一个星期,陆一禾每天都去酱园报道。
他不空着手,有时候带着自己做的小点心,有时候带点自己研究的新菜,给沈师傅和沈老先生分享。
“沈师傅您尝尝。”陆一禾打开保温盒,“用您的辣酱改良的一道菜。”
保温盒里装着一小份辣炒鱿鱼五花肉,一打开盖子香味就飘了出来。
“呦,闻着就好吃啊。”沈师傅还是乐呵呵的,夹了一块鱿鱼放进嘴里,“真是不错。”
“沈伯伯,您也尝尝。”陆一禾把盒子递到沈老先生面前。
看着陆一禾笑眯眯的脸,他‘哼’了一声。接过筷子夹了一片五花肉。嚼了几下,沈老先生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。然后又夹了一片。
“这个酱,”他嚼着说,“是去年做的那批。”
陆一禾眼睛一亮:“您吃得出来?”
“吃了几十年了,能吃不出来?”他又夹了一块,“你火候掌握得不错,五花肉煸得够透。”
“沈伯伯,您也懂做菜?”
“懂什么懂,”老伯摆了摆手,“就是吃多了,嘴刁。”
吃完最后一块鱿鱼,沈老先生放下筷子,看着陆一禾。也许是第一次就留下了不坏的印象,这个年轻人再次笑眯眯地出现在酱园,还像没事人一样打招呼、帮干活,沈老先生默许了。一周的时间,他一直在观察陆一禾。每天清早来酱园,翻酱的动作越来越娴熟,他还帮沈师傅腌酱瓜、炒辣酱,中午甚至还会露两手,给他们做饭吃。
“你这个年轻人有点意思,不招人烦。”
“您怎么和我外公似的,夸人都这么含蓄。”陆一禾学着自己外公的语气,“‘你这孩子不讨人嫌,就是太能折腾’。”
“做菜的手艺是和外公学的?”沈老先生被他逗得嘴角一翘。
“以前他工作很忙,有空的时候才会露一手。”陆一禾想起外公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,“他手艺不错,但是不教我,让我自己悟。现在退休了,都是我烧给他吃。”
“我带徒弟也是这样,”沈老先生端着茶缸子,点了点头,“这些东西一靠悟性,二靠自己坚持琢磨。悟性不够的、耐性不够的,待两天就走了。”
“沈伯伯带过很多徒弟?”
“年轻时带过几个,都走了。”他的声音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遗憾,“这活太苦了,年轻人不愿意干。又脏又累,还挣不到钱。”
陆一禾没有接话,安静地听着。
“后来就不带徒弟了。”沈老先生放下茶缸子,拍了拍工作服上的灰,“带出来的人也留不住,不如不带。”
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。
“那条鱼,”沈老先生忽然开口,看着陆一禾今早带过来的一条鳜鱼。鱼还活着,暂时养在廊下的水盆里,不时扑腾出点水花溅在青石板上,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
“我准备试试鳜鱼丝,用园里的酱瓜炒。”
*
沈师傅给了陆一禾一罐园里最好的酱瓜,玻璃罐一开,清透的酱香就飘了出来。
他垂着眼,修长手指利落地将嫩白的鳜鱼肉片成了均匀细丝。鱼肉嫩得几乎一碰就颤,只加少许料酒、白胡椒轻轻抓匀,勾上一层薄浆锁住水分。
酱瓜被切成细丝,脆生生的,看着就清爽。
热锅滑油,鱼丝下锅便迅速变色,陆一禾手腕轻翻,几下落铲就滑炒至断生盛出,半点不拖泥带水。底油爆香姜丝、酱瓜入锅翻炒,独有的鲜脆香气瞬间被激发出来。鱼丝回锅,大火快翻两下,简单调味,淋薄芡翻炒均匀,一盘菜便成了。
白润鱼丝衬着翠绿酱瓜丝,一口鲜脆江南春。
沈老先生一直站在旁边看着,没有说话。
吃完饭,陆一禾帮着收拾了碗筷,准备先回去了。
“明天早上别来了。”沈老先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陆一禾转过身。沈老先生坐在石凳上,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银发,把他笼罩在一片朦胧中。
“中午再来。”沈老先生说,“来园子里吃午饭。”
陆一禾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:“您要请我吃饭呀?”
“哼,这几天总不能让你白干活。”沈老先生说完就转身进了后院,留下一个倔强的背影。
陆一禾偷偷笑了。
真是个傲娇的老头,还有点可爱。
走出院门的时候,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【Z:今天有什么进展?】
一个星期了,靳则隔三差五就会来问候一下。似乎是在不动声色地掌握着陆一禾在酱园的每一个细节。
【一禾:靳先生怎么这么关注我?我可是会误会的~】
陆一禾面无表情地打下这行字,点击了发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