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虱子药,好好洗洗。”
程唳云声线居高临下。
他指了指旁边的浴桶,随即便松了手,一转身,大步流星地出门,消失在了远处的竹影里。
“瞧不起谁呢,我又不是叫花子,我没虱子!”
梅檀心气得破了音。
他气不过地追了出去,可是程唳云早没影了。
空空的院子里只回荡着他自己的怒吼。
“喂,我没有虱子!!!”
他捏着拳在原地气得发懵。
程唳云这个家伙,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恶,他总有一天非得收拾了他不可!
可在风口里站了一会儿,冷静了几分后,他却一扭头,又回到水房里去了……
毕竟,有现成的热水和肥皂,便宜不占非好汉。
从前在徐益善的连福班里,他们师兄弟都是隔好久才能洗一次澡,一个巨大的木盆里盛满水,所有人跳进去一锅烩。
徐师父清贫,即便梅檀心红了,能赚钱了,可是要养活那么多师弟,吃穿用度还是紧巴巴的。
师父隔三差五就从外边捡回来一个新师弟来,有的才五六岁,要养到能登台赚钱还有好多年呢。
人人都笑徐益善傻,总做赔本买卖,可是梅檀心总是想到小时候的自己——要不是师父有这么慈善的一副心肠,自己早死街上了。
于是,他就不遗余力地帮着师父照应着新的师弟,从来也没计较过自己赚了那么多,为什么还是连一个白面馒头都吃不上。
师父心疼他,买了一串糖葫芦专门给他吃,梅檀心却还是拿回去分给了师弟们。
十个师弟,刚好一人一颗,而他自己,就看着他们吃。
看着师弟们兴高采烈的样子,他的心里就比吃了多少糖葫芦都要甜。
也不知道小师弟们见他没回去,跟师父闹了没有,有没有受罚……
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今天被带出来,是要被卖掉,更别说他们了。
最小的苏月心每天都要贴着他才能睡着的,现在应该已经哭了吧。
一个人泡在一个桶里,再也没有人跟他挤、跟他闹了,水也是清亮亮热乎乎的,可是梅檀心的心里,却很凉很凉。
他泡在温水里,抱着自己的膝盖,努力地抹掉脸上的潮湿。
他暗暗咬牙,出去之后,他不许自己再掉泪。
·
“刨花水哎——桂花油。”
小贩的叫卖声颤巍巍转过巷子,拖着悠长的调。
京城的冬天明明只剩了个尾巴,可清晨的空气还是冻得脆硬。
蛋壳青的天色已经微微透亮了,但伶人聚居的寒潭胡同里,才刚刚安静下去没多久。
伶人夜里堂会应酬多,半夜乃至凌晨才回下处的不少,越是红的角儿,骡车那慵懒的哒哒声,响起在胡同口的时辰越晚。
不过,红得发紫的角儿爷们好不容易睡下了,小徒弟们可就要起来了。
有弟子的人家,炉子都挑起来了,焦炭气带着一丝微甜的味儿,伴着泛白的热气往灰蒙蒙的天空散。
沈玉卿的后院儿里,小玉台班的学徒也鱼贯出窝了。
有勤奋的已经在开腿、喊嗓、温戏词了,但大部分不太聪明的萝卜头,还在争分夺秒地洗脸漱口、穿衣穿袜。
梅檀心遗憾地属于后者。
他跌跌撞撞从屋里抢出来,晕头转向了两圈才找到水房。
刚从井里打出来的水冰冰凉凉,他猛地潦起来湃在脸上,把自己冻了一个激灵,才终于睁开眼了。
用这种方法才终于清醒过来的,不止他一个。
“哎?小梅哥,怎么是你呀!”身边传来了一个惊喜而有些憨厚的声音。
梅檀心转头,抹了抹睫毛上的水珠,眼睛一下子瞪大了。
“嘿,小杨老板!”
杨小虎今年十三,是个“小老板”。
园行里成了角的,往往被人客气叫一句“某爷”,或者“某老板”。
而这些老板们的儿子,继承着父辈的技艺和名气,往往就被人叫做小老板。
杨小虎就是京城武生头牌杨金虎的儿子,也学成了个小武生。
梅檀心和杨小虎在台上搭档过几次,早就熟识了的。
“这里不让叫小老板的,只能叫名字,连程唳云和你都不能被这么叫,说不能互相恭维攀附。”
杨小虎嘿嘿一声,先提醒了他一句。
梅檀心这才想起来了,昨天他洗完澡天都黑了,出来跟着下戏回来的一大群人胡乱练完了晚功,就睡了。
睡前,程唳云揪着他耳朵,说要给他讲什么东西,可他才不管那些呢,直接睡死了过去。
现在想想,应该是班规吧……
但谁还没背过科班规矩啊,左不过那几条,梅檀心满不在乎,连忙问杨小虎为什么会在这。
“可别提了,我爹嫌我娘总惯着我,说我不成器,一气之下,干脆就把我撂到这来了。”
杨小虎愁眉苦脸,又好奇道,
“倒是你,怎么会在这啊?”
提起这个梅檀心就咬牙切齿,他甩了甩手上的水。
“小爷我是被那沈玉卿的作了连环套,套进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