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下二人已走到院子里来了,周围人多,杨小虎连忙拉了拉他:
“哎,你怎么直呼沈师父的名讳呀!”
梅檀心知道沈玉卿在旦行一手遮天,人人敬畏,可他根本不怕,依旧嗓门洪亮:
“那怎么了,我不光叫他的大名儿,我还叫他老狐狸,笑面虎,盘丝洞里的蜘蛛精!他织了个大网把我给盘进来了,敢做就别怕别人说!”
沈师父跟梅檀心的那些恩怨,杨小虎多少也知道点。
这一大一小针锋相对,竟闹得沸沸扬扬,从年后到现在波澜迭起一个多月了,简直比折子戏还精彩,京城里但凡跟梨园沾点边的,谁没听说过?
有人说,他俩的矛盾,是因为梅檀心小小年纪德不配位,也有人说,是沈玉卿想为自己的爱徒程唳云清扫对手,动了阴毒霸道的心思,谁也说不清到底谁对谁错。
杨小虎虽也不大清楚真相,可想了想,还是劝道:
“小梅哥,既然你都拜了沈师父的码头,沈师父也愿意干戈化玉帛,这是好事,你就别较劲了呗。再说多少人挤破了头想当他徒弟,都进不来呢。”
他到底是在梨园里泡大的,不说学艺多精勤,可人情世故总是练达些。
可梅檀心只是固执地冷哼了一声:
“谁拜他了?他愿意收,小爷我还不稀得来呢!等着看吧,纵使他有五行山,我这孙行者一样给他顶翻天!”
杨小虎有点急了。
“你可跟我不一样,你是签了红纸的,戏班的规矩是打死无论!小命要紧啊,真惹怒了他能有你好果子吃?”
他真还没见过,梨园行里有谁敢跟师父前辈对着干的,那可是欺师灭祖,要永世不得翻身的。
“老子不怕!老子又不是没被人往死里打过!”
梅檀心却叉着腰,
“小爷我就算死了,被挫成灰、研成末,我也要乘着风扬起来,钻进沈玉卿和程唳云的鼻子眼里,把他们这贼师徒俩给活活呛死!”
他说得激愤,却忽听,身后传来一阵冷风似的声音——
“你想呛死谁?”
梅檀心不防脊背一悚,猛地转身,瞳孔哗地放大了。
正正站在他身后,冷眼看着自己的,不是那该死的程唳云,又是谁?
只见那神出鬼没的人,此刻手里正掂着一柄凶器——两寸宽的长竹板,面无表情地盯着他。
“我忘了告诉你——”
杨小虎打了个抖,脚底抹油般先逃命去了,临走撂下一句,
“小梅哥,程唳云还是替我们师父掌刑的师哥!你快跑啊!”
梅檀心愣了一眨眼的功夫,还没想好是跑还是跟他干,就已经全都来不及了。
他感觉后脖颈又来了一道不可抗拒的熟悉力道,将他一把拎到旁边的矮墙边上,狠狠按着他的背,让他失了平衡,下身一下子就翘了起来。
“背后非议师父,五下竹板。”
程唳云话一落就打,又快又狠,噼啪声一阵乱响。
还没等梅檀心大叫着挣扎起来,五下竹板就已经结结实实挨完了,火辣辣地疼。
“程唳云你有病吧!大家都是坐科的,凭什么你打我!”
梅檀心刚被放开就跳了起来,又气又羞,满面通红。
挨师父的打,他可以,但是挨师哥的打,他还是头一次,心里一万个不服。
可程唳云仍然面不改色:“我跟你说过,这里归我管,你不服,可以去跳井。”
“凭什么?你跳井小爷我都不会跳!”
梅檀心还想说什么,但只听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咳嗽。
院里所有人瞬间都噤了声。
只见,刚刚还三三两两满院子乱窜的学徒们,一下子就都整齐了,只剩自己一个在队伍外面,顿感凉飕飕的。
从背后伸出来一只手,是杨小虎,把他一把拽进了队伍。
“闫师父来了!小心啊他可凶着呢,我们背后都叫他阎王爷。”他咬着耳朵连忙跟梅檀心说。
梅檀心看着那一脸恶相的老头在院子中心的石桌边坐下,又见程唳云恭恭敬敬给他端上茶水、手巾、计时用的小香炉,连揍人用的细藤条都给放在手边。
而师父啜了一口茶,那干涩劈叉的嗓子终于出声了:“都上墙。”
学戏的都这样,早起三把顶,一把一寸香。
师父一发令,没人敢耽搁,立刻都到了墙边,翻过去倒立在那,两条腿搭着墙,一个挨一个的整整齐齐。
梅檀心也去了,好奇地看着视野里倒过来的那老头。
只见他看着老得不像样了,一张黑脸皱巴得活像颗话梅,花白的头发没剩几根,笼统编成一根细细的小辫,鼠尾似的溜在身后。
“哎,这谁啊,为啥不是沈师父来看功?”
他悄声问身边的杨小虎。
“沈师父忙着呐,哪有时间亲自管这个,不过这位可是他好不容易才请出山的老师父,据说沈师父小时候练功,都是他看的呢。”
杨小虎压着声音给他讲。
“你可千万小心,要是真惹恼了闫师父,就连沈师父都得吃挂落,那你得是什么下场,我都不敢想。”
科班刑罚向来苛酷,人人听了这话都得打个抖,可偏偏梅檀心,不光不怕,甚至连眼睛都亮了亮。
沈玉卿都得吃挂落是吧,要是闫师父生了气,沈玉卿是会挨骂?跪着请罪?
他不会——挨揍吧!
一想到德高望重的旦行魁首,三四十岁的人了,还像个小孩子一样让自己的师父扒了裤子揍屁股,梅檀心就兴奋不已。
他还非得让这个沈玉卿吃上他的挂落不可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