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小虎看梅檀心吃得高兴,便连忙从锅里专门捞了一大勺肉多的,都放在他碗里。
“梅师哥,你慢慢吃,咱们这隔三差五就有肉吃的,”
他笑得喜庆,
“等你将来出了师,大把的钱赚到自己口袋里,那山珍海味还多着呢!以后有的是好日子等着你过!”
梅檀心听见这个,连忙扬起脸冲他欣喜地点了点头,笑弯了眼睛。
但就在这时,余光里,他感觉好像有一个人在看着自己。
那神情倒是不冷了,但不像高兴,也不像不高兴,让人看不懂。
他的神情有些莫名,可那双微蹙的淡眉梅檀心却已然熟悉得很了。
不过,待他转过头去看,一瞬间,那目光便又移开去,只是垂眸吃着自己的。
“你看程唳云那样儿!”
梅檀心拧起眉头,
“他拿鼻孔瞪我一眼什么意思!这大少爷,难道我吃个饭他也看不惯?”
杨小虎正吃得起劲,闻言才一抬头,嘟嘟囔囔劝:
“小梅哥,你也别真跟他过不去了,其实程师哥最近本来就心烦,也未必是针对你。”
“他心烦什么?”
梅檀心又拿了一个大馒头,咬了一大口,好奇地睁大了眼睛,睫毛闪了闪。
程唳云这么一个锦衣玉食金枝玉叶的人,自小长在梨园世家,有父兄的优渥家底、名师的威德铺路,从上台的第一天起就被捧了一个挑帘红,从没坐过一天的冷板凳。
比起他们这些被风雨喂大的小戏子们,他不知优越了多少。
还有什么是能让他不顺心的呢?
这个梅檀心可必须得知道。
“我跟你说了,你千万别告诉别人。”
杨小虎故弄玄虚,压低了声音。
梅檀心自然要他快说,兴致勃勃把耳朵凑了过去。
只听他道:
“他正变嗓子呢,变得不大顺,我听师父说,像是要倒仓!”
冷不防听了这个,梅檀心却愣了愣。
倒仓,那可不是闹着玩的。
唱戏的,在十几岁时变嗓子,是一个大关口。
嗓子变得出了差错,清亮的变沙哑,高亢的变低沉,说不准便要改行当,更有甚者,再也不能唱了。
自小坐科学戏的,哪个不是流了一车的汗一车的泪,可不论这罪是遭了三年五年还是七年,一朝倒仓,红氍毹上万事皆休。
梅檀心本来心里兴奋,想着终于能抓程唳云一个短处,好好挖苦他一番的,听了这个,却只觉得没滋没味起来。
“难怪他吃了枪药似的。”
他只这么嘟囔了一句,心里不免有些沉闷。
要就这么让祖师爷把赏了的饭碗生生收回去,他心性那么高的一个人,不气得跳井才怪呢。
都是同行,梅檀心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也没恨他到真想要他跳井的地步……
杨小虎跟着也叹了口气。
不过,他是个不知愁的,忽然又想起了什么,乐了。
“哎,不说这个了,我再跟你讲个好玩的吧。”
梅檀心连忙又把耳朵贴过去。
“你看,程师哥每次吃饭,就只吃一个馒头,也从来不添菜,你猜为什么。”
梅檀心咦了一声,只见果然如此,程唳云吃完得比所有人都快,已经起身准备离开了。
他连忙催他快说。
“他呀,长太高啦!怕以后上了台,人家说他好大一个旦!”
杨小虎偷偷笑着道。
梅檀心听了,便忍不住拍手称赞,差点高兴地跳了起来:“这个好哎,这个好!”
从来的第一天他就发现,程唳云比他可高不少呢。
那时他没多想,只觉得这又是程唳云比他强的一个地方,总觉得他气势高人一头,每次提溜着自己像提溜小鸡崽子似的,怎么就那么得心应手?
可现在一想,他才觉得有趣。
唱旦角的,总不好长得太高,要是比生行的都高了,到时候可怎样做配呢?
一个人高马大的旦,和一个小小的生,到了台上不知要有多滑稽。
梅檀心第一次发现,原来长得矮也有长得矮的好处嘛!
他大仇得报般,笑眯眯的,脑筋一转,就产生了好多个欺负程唳云的坏点子。
·
吃完了早饭,生徒们便分了行当,找各自的师父去学戏。
文行的温习旧戏、学唱新戏,武行的精进武工、排练身段,一天的工夫这才刚刚开始。
程唳云则是换了件干净长衫,独自朝沈玉卿住的院子走去。
寻常他在路上只是温习昨日学的戏,以备师父查考,而今天他的脑海中,竟挥之不去梅檀心刚才的样子。
不是说他吃东西的样子不好看——他怎会有难看的时候?
提起时下京城的小班戏,人人都称道“赏梅听鹤”。
“鹤”是程唳云自己,因他的本名,叫程一鹤。
而“梅”,便是梅檀心。
人称小梅在台上风姿飒爽、明艳逼人,耍起下场来,团团流火随身转,朵朵狂花逐刃开。
就如他的名字,他就是玉蕊腊梅的檀心一点,不必满绽,其色已然夺人。
沈玉卿曾换了便衣带着程唳云,混在戏园池子里看过。
程唳云从没看过那么出彩的一个亮相。
他一串鹞子翻身出来,像金红的山口溅出来的火,靠旗猎猎,翎子在空中画了一个满月,眼神是淬火的刀锋,空气中几乎都涌起一股劈开千军万马的腥甜热气……
程唳云被人潮和铺天盖地的彩声推挤着,感觉自己像晃在一片炙热的大海上。
而那海上的细波巨浪,都是台上那一点红掀起来的。
但没人知道,台上那个活色生香的小梅……
私下里,他竟还吃不饱饭。
程唳云知道饿肚子的人什么样。
这些年,京城没有哪年冬天,是没有饥民来逃荒的。
伶人住的地方,都在外城,风雪里,遍街的流民瘦如枯骨。
方才他看着梅檀心吃馒头,那两腮圆鼓鼓的弧度,眼睛里的亮光……
不常饿肚子的人,是不会有那样的神态的。
那让他默默了半晌。
直到穿过园林,进了师父的正屋里,心中的念头才暂时消散开去。
匾额上写着“惜晴轩”三字,是王爷的亲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