掀开厚重的锦绣门帘,堂中深静。
四处都是玉台金盏的水仙花,师父像是还没起身,内室悄然。
唯有几个楠木笼里的鸟儿见有人进来,蹦跳啁啾了几声。
程唳云嘘了两声安抚,没让它们说话。
弟子服侍师父起居,是梨园的规矩,也是程唳云做惯了的事。
自从四年前,他的亲哥哥程青云出师后,这责任就到了他身上了。
他先到卧室外间的小厅,熟练地把银丝炭烧上,又收拾小几上的炉瓶三事。
兽金炉里添一勺醒神的龙脑,香气就清泠泠地透出来。
等会师父出来,便暖而不燥。
仆役提进来热水桶放在外间,程唳云把水兑到铜盆里再拿进来,用心调到比体温稍烫一些,是师父最喜欢的温度。
听着室内有了轻微的响动,他才到门边请安,听见里头应了一声,再端着东西进去。
水盆和洁具放到架上,移到床边。
他手里就捧着手巾盘子,里面照例是一个温热湿润的,一个干燥蓬松的。
等师父洗漱好了,程唳云又跪在床边,帮他穿鞋。
“怎么样,唳云,你跟小梅处得好吗?没打架吧?”
沈玉卿这会儿才闲闲开口,声线慵懒,像缓缓铺开的丝绒一般。
“没打,我让着他了。”
程唳云睫羽微动,垂眸低声道。
沈玉卿笑了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,慈善地夸了一声“乖”。
他起身到镜前梳了头发,穿了件家常的月白长衫、艾灰色杭缎的琵琶襟坎肩。
程唳云亲手给他把秋海棠的盘扣扣上,珍珠一颗流光含蓄,更映得师父眉眼可亲。
铜镜里的人,眼角是添了些纹理,可眼神亮而愈柔,顾盼神飞。
沈玉卿在梨园的弟子越来越多,人都说,光是他那双眼睛千变万化的神态,就够人学一辈子的了。
仆役端进来一个大茶盘,摆在了小厅桌上——是沈玉卿的早饭。
馄饨一碗,几样小菜,饽饽两三种。样样不多,样样精巧。
程唳云则温杯洁具,先把沏好的小叶茉莉用甜白瓷杯奉上。
沈玉卿饮了两口润过喉,便捉起勺子,笑眯眯向馄饨去,看起来胃口不错。
“对了,正好,你帮我写一下给王爷的信。”
他喝了口虾米鲜汤,想起了未完成的事。
程唳云闻言,便去旁边的书案上取来纸砚。
那案上已有了一张信稿,上面寥寥写了一两句话,字体甚拙,到最后几个字,也不知是不是沈玉卿夜里在灯下太困了,笔迹越发散乱。
他一并拿了来。
沈玉卿是不大会写字的。
唱戏的多不识字,沈玉卿这几十年来,跟着王爷倒是勉强认了些字,看戏本子、报纸闲章过得去,但要他写,他总是要抱怨手酸疼的。
因此,程唳云惯常替他代笔。
“就照那稿子上面的写罢,另外帮我添两句,”
沈玉卿一边吃,一边利落地交代,
“置办行头,我自己的钱尽够了,不用他操心,嗯……我的伤风已完全好了,这几日都听他的,没应什么全包堂会,睡得早起得早,吃得香,身体棒。”
他说完了,冲程唳云一笑,竟略带狡黠。
程唳云却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天日——这说话间,也快晌午了。
早在……哪里?
不过他没敢说什么,就依样先在稿纸边记下。
师父继续用饭了,他便低头专心,把信正式写出来。
一时,小厅里静谧,工工整整的正楷字一个个落在纸上。
过了半晌,才听得外间有人一唤。
是沈玉卿的跟包老冯头。
“班主,今儿的信件帖子,都给您拿进来了。”
沈玉卿闻言便起身——做班主的,天天的忙碌就这么开始。
不过再忙,他还是不忘顺手把自己没用的几个奶饽饽放在程唳云面前,嘱咐他吃。
程唳云连忙两手接了。
一边接着写信,他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师父在外间翻阅信件的动静。
沈玉卿的声音不大,不过,程唳云的耳朵自小便比寻常人敏锐不少。
台上的胡琴、昆笛,错了半个音,他也听得出来。
就那么漫不经心地听着,忽然,就听老冯头压低了些声音。
“班主,今儿还有一张局票,让我给压下来了。”
“什么局票?”
沈玉卿立刻悄声问。
“还是那个光禄寺新上任的贾大人,我瞧着这别是盯上咱们小程老板了,这个月已经三回了,又想叫他去花宴上侑酒。”
老冯头声音又低了些。
程唳云听见了自己的名字,笔尖停在了半空。
他指尖微蜷,眼睫一颤,底下的目光瞬间就暗了下去。
一丝深寒的神色,冷不防染上他的瞳仁。
而沈玉卿那条惯常慈和优容的嗓子,沉默片刻后,也压不住底下的愠怒了。
“一天天净是这些个玩意儿!这又是一个拉屎上饭庄、吃饭进茅坑的主,也不知道灌口粪汤子清醒一下,怎么不叫他爷爷给他陪酒?睁眼瞧瞧,我这是相公堂子,不是科班!”
他声气有些急躁起来,闹了个吃了吐。
“呸……说反了。”
程唳云抬起眼睛,顺着门帘边,看见师父伸手扶住了额头,用细巧的手指搭在鬓边轻揉了两下。
笔尖的墨积聚下来,在纸上洇了好大一个墨点。
他这才回神,微沉着面色,换了张纸。
“班主,您消消气儿,”
几声茶具的轻响,老冯的语调越发轻缓,
“我都跟他说了,我们小程老板从不应外局的。可是那递条子的小厮竟还不知好歹,说,不应外局,那让他家主人过来打个茶围也成啊,或者如今小梅在这里,叫小梅去也行……让我都哭笑不得。”
没想到,听了这个,沈玉卿的笑声竟一下子亮了起来。
那笑声带着春水破冰般的尾韵,传到了里间,让程唳云抬起头,微微瞪大了眼睛。
“叫小梅去?好啊,那就让他去吧。”
在笑声间隙,沈玉卿竟如此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