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玉卿笑得有些发颤,却道:
“让梅小猴去了,再撒泡猴儿尿,给那个什么贾大人也吃上一泡,或者还能让他脑袋灵光些。”
程唳云听至这里,想到梅檀心的那泡尿,才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。
自古娼优不分,凡入旦行的,谁没有受过贵客的牵扯。
旁人遇到这种事,实在推脱不过被拉到酒局上,也不过正了色相不参与玩闹戏酒,作出个正经人的样子来,叫主家知道没趣,多半也便了事了。
可偏偏梅檀心不一样。
那是个卖茶叶的富商,扬言非要他带着几个师弟去陪酒,不然就把小连福整个班子都赶出四九城,连条狗都不留。
梅檀心只得硬着头皮去了,人人都道这下小梅就要糟蹋在那人手里。
但过后也不知怎么的,小梅竟把那富商灌了个烂醉,然后冲他正脸就是一泡尿!
他家里下人进去,看见主人晕乎乎倒在桌下,泡在尿里,都大惊失色,但再想寻罪魁,小梅早带着师弟们翻墙出府了……
这事,也就只有小梅这个眼里没天没地的荒唐人干得出来。
他似乎真有某种招惹是非的特长,京城的梨园小报上,每每提到他总有新鲜滑稽的新闻,恨不得给他单独开一个固定的笑话板块。
人人都道小梅戏好、人鲜亮,竟还带着层出不穷的趣闻作搭头,实在是顶顶有滋味的一个人。
后来,京城人竟就没再见过那茶叶商,都说他被个小戏子撒了一脸尿,是没脸再进京做生意了。
而小梅竟全身而退,这也是奇闻一桩。
“谁说不是呢,满京城里去问问,自从那档子事后,谁还敢叫小梅的条子啊。”
老冯想起这茬,也掌不住低低笑了起来。
沈玉卿却笑声渐止,素白手里轻轻地盘着黄铜手炉,声音却又有些低回了下去:
“下午还是早些出门,帮我备两样礼物。”
老冯顿了顿,会意了,但道:
“要不,让程青云替他弟弟去说说情就行,您犯不着……”
程唳云看见师父摆了摆手。
“青云那孩子,虽然改了小生,可原本也是旦行的,那姓贾的不是个识相的人,谁知道会不会说情不成,反倒又搭进去一个。
“还是我亲自到他府上去卖个老脸,让他断了念想就完了。”
老冯这才答应着,下去了。
程唳云看着师父手里又拈着自己那张局票,微凝着眉目看了片刻,眼神锐利了一瞬,才翻手往怀里一收,起身回这边来了。
沈玉卿把心里的事往下压了压,掀了帘子回小厅里,面色便是一舒。
程唳云已将信件帮他写好了。
檀木小盘里,象牙镇纸将乌丝栏压得妥帖,横竖蕴锋,撇捺如兰似月,怕是整个梨园都找不出这样一副端正干净的根骨了。
首尾也是礼节万全,抬头“恭请王爷殿下尊前”,每提及王爷,必平出挪抬,恭敬至极。
他惯常就是这样写,沈玉卿每每看了,却都要笑。
“你爷爷收了信,又要说你把我写得像是进他书斋偷嚼了他的墨锭。”
程唳云无言以对。
想起上回王爷回信,还特在信尾加了一句——
“唳云的字愈发好了,只是写得你师父像要上科举场了,做官也得,奏对也得,一笑。”
沈玉卿特给他看了这句话,翻倒在床上捧腹,让程唳云脸红。
可是他只会这样写,像大哥代笔时写的那些……那些话他可写不来。
虽说如此,但师父不满意,还是要改的。
“我重新写。”他又拿了一张纸。
“不必,”沈玉卿却笑着摆手,“你再叫他少喝些酒,就落款吧。”
程唳云便答应了——
“卑末伏乞,王爷珍摄贵体,金樽稍减。”
“沐恩晚生沈玉卿百拜谨上。侍笔小徒程唳云恭录叩首。”
沈玉卿愉快地垂眸又看了一遍,觉得甚为满意,待信尾墨香稍散,便准备折好。
可程唳云一个眼错不见,差点就看见师父玉指下出现一个同心方胜。
他也顾不得了,几乎是劈手夺过。
“师父,不能那样折!”
他写的这种可不能那样折,是要失礼数的,兄长写的那种不太正经的,或许倒还可以……
心惊地拿了回来,程唳云重新把那张纸规规矩矩天地内折,一条折痕都不乱,封在函套里,又在外面恭恭敬敬写上“王爷安启”。
这才颇为郑重地还了沈玉卿。
至于师父会不会在封套里再偷偷塞上一个同心方胜,或者一叶相思什么的……他努力让自己不要去想了。
沈玉卿接了信,慈和地笑着,又从程唳云手里接了饭后茶,啜了一口。
他略正了颜色,才问:
“嗓子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
“不好。”
程唳云如实道,两手搭在腿上,微微垂首。
清早开嗓,就觉得嗓子很涩,调门拉不上去。
最近都这样,好一天坏一天,前一天还能唱的调,后一天可能就勉强。
“这事急不来,我们慢慢调理,”
沈玉卿慢道,显得心有成算,
“我已经跟琴师嘱咐过了,留神点调门,经励科也已经知道了,最近不给你排繁难的戏码,让你隔一日上台一次就行。”
变嗓子,也不能完全不唱了,那样也不利于恢复。登台的经验更是不能抛了,不然长久不上场,再出台会生疏的。
不过隔一天才排一出戏,也太少了,让程唳云有些意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