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玉台班里,以往数他的戏多——戏园里常常要他压轴,沈玉卿有时还特地派车接他,让他跟自己一起应堂会,外头程青云班子里的昆腔,他也要去唱。
就这么连轴转,一天至少也得有三四出。
“师父,我可以唱。”
他立刻道。
徒弟出师前,登台的所有收入,照例都是归师父所有的。
少唱一出,就是一出的钱。
沈玉卿不缺钱,他最不缺的就是钱,程唳云知道。
可是除了登台的钱,他也再没什么能报答师父的了。
“而且,万一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万一自己经这一遭,以后就再也不能唱了,废了这一身本事,以后再想回报师父的恩情,就只有下辈子了吧。
思及此,他垂了眼眸。
程唳云知道,自己的师父什么都有,他是名也有,利也有,有无数弟子的侍奉,更有大贵人的恩佑珍重……
一个戏子所能拥有的一切,他都有了,别人梦寐里也难求的一切,他也都有。
程唳云既想要做师父风雪里的那一丝暖意,又想要师父一辈子也不沾一丝风雪,永远也不需要他来暖。
他想要师父荣耀万丈、富贵无极,恨不得让师父受众生爱戴、成一个神天菩萨。
可是他没有那样的本事,他只有满身师父的心血,和一条眼看就要不成了的嗓子。
心底那层丝丝的凉意又翻起来,像要把他整个人淹没……
却有一只手带着温暖,覆盖住了他的手。
“看你都想到哪里去了,哪有那么多万一?”
沈玉卿带着那种春雨和煦的笑,
“你父亲生前,变嗓子的时候也倒仓过,可后来呢,不是也好过来了吗?”
程唳云想到父亲。
在师父之前,京城最红的青衣,其实是他父亲,程梦卿。
父亲还在的时候,梨园有一句话——
姹紫嫣红开遍,终究不如一梦。
可父亲一生,也恰如庄生晓梦。
大概是天妒英才,在程唳云十岁的时候,本该风华正盛的父亲,把他和哥哥交给了师弟沈玉卿,就撒手人寰。
落花入泥了无痕。
不过,对一个戏子而言,那也已经是一场极美的梦了。
看着师父那双令人格外安定的眼睛,慢慢地,程唳云点了点头。
要是真能像父亲那样,哪怕只有一天,至少,也算没有辜负师父的栽培,他想。
沈玉卿见他神情松动了些,便换了更轻松的口吻。
“好了,趁这段时间,你少唱一些,也补一补武工,师父正好多教你几出刀马戏,等你嗓子好了以后,咱们就把崭新的戏码贴上,让所有人耳目一新,到时候肯定又是翻天的大红特红!”
师父永远都是这样乐天,就算碰到天大的事,都是这么的成竹在胸。
梨园的同行都知道,再难救的场子,只要沈玉卿一到,后台就像定海神针镇住着一般,被一种平和但有力的气度笼罩着一切。
什么都难不倒沈玉卿,有他在,就什么都不怕。
程唳云听他这样说,竟也觉得心中安宁了不少,忍不住唇角露出微微的一笑。
他不常笑的,台下的座儿常说鹤郎一笑千金难得,这世上,也就只有沈玉卿还见过几分。
“笑了好,笑了好,”
沈玉卿看着他的眉眼,神色更加温柔,几乎带着惊喜,去摸他的头顶,
“唳云啊,好孩子,师父就喜欢看你笑……”
程唳云便努力,让那个笑在自己的腮边多留了一会儿。
他这厢才刚片刻舒怀,却不知另一院子里的梅小猴在想什么。
一串捉弄他的把戏,已经酝酿在了梅檀心的脑袋瓜里。
·
每天过了午时,小玉台科班的生徒们就会排成一串,上戏园子去。
两行并列,所有人都是一样的装束举止,十分整肃。
只是今天,队伍里多了一个梅檀心。
他来沈玉卿这里十来天了,今天是头一次跟着师兄弟们上馆子。
程唳云站在第一个,领着队伍朝前走。
可今天,他却忽听后面发出了一声夸张的惊叹。
“快看呐!那才叫鹤立鸡群呐!”
紧跟着的,就是几声突兀的笑声。
是梅檀心,那条亮铮铮的嗓子,程唳云一听就知道。
他皱了皱眉,立刻扭头去看。
而那人也毫不掩饰,那双杏眼锋角微挑,跟程唳云对上视线,便得意地一挑下巴。
他又刻意地给人指了指不远处墙头的一群鸟儿。
只见那里是一排麻雀,可一端却正好站了一只喜鹊,像只领头鸟一样,翘着尾巴咵咵叫。
“你们快看呀,前头那只喜鹊,是不是‘鹤’立鸡群啊?怎么就他一个那么高啊!”
梅檀心边说边笑,刻意将那个“鹤”字又强调了一遍。
噗嗤几声,大伙终于忍不住,接二连三地笑作了一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