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得梅檀心讥讽,杨小虎憋笑憋得肚子疼,连忙默契地当捧哏:
“那是,要不是生得高,人家能站头里吗!”
“嗳哟,那咱们可千万别让它飞到戏园子里去呀,”
梅檀心两只眼睛圆瞪,咬着手指尖,神色做了十足的担忧害怕,
“不然它那脑袋还不得把戏台顶子给顶个窟窿呀!到时候轰隆一声,底下不都得吓得开了闸啦!”
一阵笑浪刚刚略平,顷刻又翻了起来——大伙想到巨大一个程唳云一声巨响顶破戏台,吓得观众四散奔逃的样子,就受不了。
小梅在台上一贯是鬼灵精怪,最会使现挂逗笑的,几句应景的念白加上灵动十足的做派,就能搅得整个戏园子里尽是前仰后合。
眼下,师兄弟们不用付茶资,也能享受一回这趣味了。
唯有程唳云一个人不享受。
“梅檀心!”
他竖了眉毛,一声厉喝。
整个队伍这才吓得一悚,都连忙站定了,狠狠憋住笑意。
唯有梅檀心不怕,见那人气势汹汹过来,却只是抱着手臂,做出了一副混不吝的无赖样子。
他倒要看看,眼下没有师父跟着,这个人还怎么跟他狐假虎威。
于是,他眉眼转瞬又换了神色,无辜地梗着脖子:
“又怎么了我金贵的程二少爷,难道小的走在路上看个鸟也碍着你事了?我又没看你的鸟!”
前头的几个师弟们,本就憋笑憋得辛苦,这一下又都喷了出来,一个笑喷,引得一群都乐,又是嘻嘻哈哈笑弯了一片。
程唳云还从没见过有谁敢在他面前如此荒诞,脸色都黑了,咬着牙一字一顿:
“你胡说什么!?”
“哎呀哎呀!我错啦!”
梅檀心连忙故意捏了一条委屈可怜的嗓子,抱住脑袋直往一边躲,
“开个玩笑而已,你可别再打我了,你不会告诉师父吧!啊呀呀我可怕死啦!”
他又故意把“告诉师父”几个字加重了几分,显得格外夸张。
那让人群里又发出一阵难忍的闷笑。
“都给我闭嘴!”
程唳云运足了中气,
“再敢说笑,误了开戏的时辰,晚上每人罚一百个虎跳!”
只一声,就没人敢再造次了,肃静万分。
梅檀心见程唳云看给了自己一个充满警告的眼神,才转了个身,回排头去了。
梨园行里,红角当头。
只有角儿在的地方才有人捧场,普通伶人就只有给他挎刀作配,才能吃上饭。
虽然都是小孩子,可穷苦的孩子早懂事,知道像程唳云这样年少成名的师哥,将来说不好就是他们的班主老板了,将来要傍着他吃饭还得排队呢,等闲谁敢得罪?
顷刻间,大家都连忙安静下来,不敢再放肆半分,小心翼翼排齐了队伍,跟着程唳云继续走起来。
唯有梅檀心不服气地哧了一声。
他在后头吐了吐舌头,冲那个乌发一丝不乱的后脑勺,狠狠地连做了好几个鬼脸。
他就不信了,程唳云还能永远能有这样的权威?
直到快转进戏园子林立的那条胡同口,梅檀心才正了颜色。
他抻了抻身上的衣裳,挺直了身板。
·
小玉台班登台的园子叫“舒和茶楼”,不算大的场子,不过地段绝好。
因为它的正对面,就是沈玉卿的大班献艺的“华笙园”。
华笙园里名伶云集,最红的武生杨金虎、老生余凤啸、丑角陈瑞鸣,都常常来给沈玉卿搭台挎刀,可谓群英荟萃。
每到压轴的好戏上场时,千百个座位之间,竟连一个下脚的地方都无,即便外面是生冷的北风,园子里的空气也像滚沸的油锅,蒸得每个人面红耳赤。
舒和茶楼是小班戏,科班的孩子们虽没有大人技艺纯熟,但也别有一番奇趣,所以也非常叫座。
即便是这会儿还不到红火的时候,可茶楼外面竟也已经有不少人等开场了。
小玉台班的生徒向来整肃,那一长串竹青长衫衣袂带风,也是京城一景。
专门为看他们鱼贯进场而聚集的闲人不少。
学戏的孩子,身上总有一种别人没有的精神劲,即使沉静时,仍然是文行玉树临风、武行鹤势螂形,别有一种难言的风采。
于是,梅檀心刚跟着队伍转过街口,就听见街上一片叫喊声。
“程唳云!齐砚云!叶蛟云……”
小玉台班的生徒都是云字辈,人群里一片喊的便都是这班子里的小红角。
其中自然是程唳云的呼声最高,明显地压过了其余的所有人。
更有甚者,等不及他上台献声,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抛了铜钱过去,落在他的身上,在他脚下叮叮当当掉了一路。
可程唳云却目不斜视,不但对欢呼追捧充耳不闻,更不管那些飞来的碎铜乱银,只是径直地往戏园子里走。
他那样如入无人之境,眼含清冷,格外矜持端方,可仅仅是上阶梯时伸手略提了一下长衫的仪态,就引得围观者一阵激动的尖叫。
而梅檀心只是在后头作了下三白眼直直盯着他,专心致志地转着新的坏脑筋,净想着怎样才能让他大大地出一次丑才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