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嘣!”
正在此刻,一颗铜钱竟向他飞来,正打在他眉心。
同时,人群中响起一阵格外激动得几乎破音的尖叫。
“是小梅!快看,小梅在那!!!梅檀心!!!”
生疼的,梅檀心皱了下眉。
那人一喊出来,喊声便接二连三,自己也遭受了同样的待遇,被断断续续飞来的钱噼啪地砸在身上。
梅檀心知道,自己的戏迷虽然不像程唳云那厮的,多得像灾年的蝗虫,但不知为何,却总是格外疯狂。
他们嗓门也非常大,每次他唱到彩处,底下都会轰的一声,跟炸了膛的爆米花一样,爆发出一阵激烈的啸动……
而且,拜沈玉卿所赐,他被人赶到天桥上撂地卖艺了一个多月,已经许久没有上戏园子里唱过了。
今天是他时隔月余第一次上台,守候着他的拥趸自然更加激动。
然而,他这会儿,也难得地采取了同程唳云一模一样的做派。
梅檀心只是用手稍稍挡着脸,防止下一个铜钱砸到自己的眼睛,却全然不理会任何的招呼声。
这也是他长期养成的习惯——嬉笑怒骂只在台上,一旦下台,绝不与人招摇应和。
此刻,他也像往常一样,目不斜视,眉目端正,绷着张面孔一味地快步往前走,连一个招手微笑都没给看客。
都说吃一堑,长一智。
往年他也曾跟热情的熟客打过招呼,结果竟引来了掺杂不清的一番揪扯,还差点连累一班师弟。
那事后来虽然当了不少人茶余饭后消遣的好笑话,可是,对当事梅檀心来说,却一点都不好笑。
像一根尖刺,那件事深深地扎在他的心底,与其他的几件事一起,是他发了誓一辈子都不会忘的……
·
戏园子里,座儿已经上了一半,人语喧腾。
小玉台班的学徒们,就如一条青龙穿海,穿过花花绿绿的茶客,鱼贯入了后台。
拜过了祖师爷,所有人都先聚集在账桌边看戏圭。
小班的戏比大班的少些,一尺见方的小木牌上,用牛骨签写了七出戏,整整齐齐。
戏圭上只有戏码,没有角色分配,因为每出戏里有哪些角色,分别由什么行当应工,学徒们应当做到心中有数。
只不过,今天多了一个梅檀心,所以,大家又都有些没数了。
所有人都格外好奇,不知道今天挑大梁的人会是谁。
可一看到压轴戏还是一折《锁麟囊》时,所有人就都散了。
小玉台的天没变,还是程唳云顶着。
不过,第四出的武轴子,写了一出《青石山》。
这可是武旦的大戏。
杨小虎识字多,看得快,连忙撺掇了梅檀心一下:
“青石山!这不就是你上次……你第一天上台,师父就让你贴这个?”
梅檀心闻言,却一下子瞪大了眼睛。
“……这不可能!”
“怎么不可能,我看得清清楚楚,就是这出!”
杨小虎斩钉截铁。
梅檀心茫然地愣在了原地——
一个月前,他可就是因为这出戏,栽在沈玉卿手上的!
他怎么会在自家的场子里,再让自己唱这出被他批得体无完肤的戏呢?
一瞬间,刻骨的记忆全都涌了上来。
梅檀心没跟任何人提过,其实那天的沈玉卿,常常出现在他的噩梦里。
那人穿着玉色斗篷,有时像一只巨大的蝴蝶袭来,有时,又像一只白额吊睛的猛虎……
他就那样径直穿过火热的戏园池子,带着翩然又矫捷的气势和风采,立定在梅檀心的台下。
那一瞬间,梅檀心记得自己耳中不闻丝竹锣鼓。
他的心里高兴,又激动,那可是沈先生!
那个梨园行公认的菩萨、荫蔽众生的大树,最宽宏容人、最爱提携后辈、让多少弟子爱戴的沈先生。
他终于肯来看自己的戏了,他是专程为了自己来的!
或许,他会像对待所有其他那些后辈们一样,给他春雨般的鼓励,只要他金口一开,就能让自己如烈火烹油。
又或许,他会给他一些中肯的评议,哪怕只是一两句点拨,都够他受用无穷的了。
可是沈玉卿都没有。
不光是梅檀心自己,所有人都没有想到,他竟然会那样对待他。
只看见那风华绝代的人伸出一根素白的纤指,正指着梅檀心的鼻子。
“祖师爷白赏了你一副好嗓子,就被你这么糟蹋!?仗着自个儿扮相俊、跟头脆,小小年纪就知道卖这样的花架子?告诉你,也就哄哄外行罢了!”
他那副惯常柔婉的嗓子,竟前所未有地掷地有声,直震得满场一静。
“我沈玉卿,今天就把话放这!梅檀心,他红不过明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