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梅檀心短暂的少年时期,有三个晚上,让他一辈子刻骨铭心。
第一个晚上,他离死只差一口气,是徐益善把他赎回了家。
第二个晚上,他帮师弟们翻墙出了那茶叶商的院子,自己殿后,一边声嘶力竭地叫他们快跑,喊着喊着,却发现满腹的屈辱愤懑早已化成了滚烫的泪珠,哗啦啦地洒在风里。
而第三个晚上,他跌坐在戏台上,一生里唯一一次,看到了本该热闹的戏园空无一人的样子。
梅檀心从未见过那样的场面,所有明明方才还因为他的唱念做打欢笑激动的人群,瞬间却都兴致全无,只给他留下无数失望的脸,便跟着沈玉卿离去的身影汹涌地往外流。
恰似洪水泄出了河口,就那样奔涌不回……
开闸。
这简单的两个字,却是每个伶人最屈辱的噩梦。
戏园子开了闸,代表台上的玩意儿彻底“凉”了——看客连一声倒彩和臭鸡蛋都懒得再给,直接起身离席,池子里一片片空下去,那桌凳挪动的声响,就是台上人彻底砸了招牌的动静。
再没有比这个更让人难翻身的了。
十四岁的梅檀心,就那样愣愣地看着夕阳最后的余温,从空旷的戏园子大门一路畅通无阻地照进来,染得自己的脸血红。
当晚,整个小连福班,连带着他的师父和所有的师弟,都被赶老鼠一样地轰出了戏园,连砌末带衣箱,乱七八糟扔了一街。
第二天,整个四九城,也再没有任何一家戏院茶楼,敢让他们进去唱哪怕一出戏。
人人都说,沈玉卿是春风化雨,他是慈心妙口,只要几句话,就能让死人活过来,让籍籍无名的潦倒艺人重新站在最红火炙热的台上。
可是,梅檀心那天却知道了,原来沈玉卿不光有一张起死回生的口,也有一张要人性命的口,偏偏只用在了他一个人的身上。
从那张口里说出的话,生生把他身上那把熊熊的烈火压灭成了一片凄凉灰烬,连一丝青烟也无……
梅檀心跟着师父,挑着衣箱,风里雪里地上了天桥。
为了吃饭,只能撂地卖艺。
腊月的北京,北风如刀。
可是,梅檀心在那冷风里往脸上涂着油彩,冰冰凉凉的五脏六腑却不知怎么的,渐渐又温热起来,直到,一股滚烫的火焰烧得他心口又热又胀。
一个声音一直萦绕在他耳中——
凭什么?
凭什么沈玉卿说的,便是真理?难道他是梨园的皇帝么?
就算全天下人都信他,可是梅檀心不服,不信!
他不信自己真像沈玉卿说的那样,红不过明年。
他偏要红给他看,即便在天桥上,即便一辈子都挤不进去那些戏园茶楼,挤不上那些达官贵人的堂会,他也不怕!
梅檀心从衣箱里找出一身青褶子,头上系了一条白绫。
他要唱《六月雪》!
“没由来遭阴险受此大难,老天爷明朗朗不能鸣冤。”
天桥上可没人管沈玉卿的那些外行内行的话,他的嗓子一亮,调儿一起,贩夫走卒、贫民百姓就都围了过来,稀稀拉拉地叫起好来。
而老天爷竟也终于也帮了他一回。
正当他唱得最得神的时候,天上竟纷纷扬扬地撒起鹅毛大雪来。
梅檀心眼望青天,一瞬间的愣怔后,提起一股中气来。
“——眼睁睁望青天心中悲惨,为什么六月间大雪漫天?想必是老天爷威灵甚验,观见我窦娥女遭此深冤!”
那天的雪搓棉扯絮,落在梅檀心的脸上却像是温的、软的,充满了眷顾……
一曲终了。
天桥上竟彩声喧动,道路水泄不通。
那让梅檀心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亮光来,他叉着腰,把声音扬得很高很高:
“诸位大姐大婶,老少爷们儿!我梅檀心,打小儿就在这天桥上卖艺,诸位才是我的衣食父母!今天我被人从戏园子里赶出来了,是因为有人说我红不过年关,但是我不信!
“因为我小梅红不红、红到什么时候,从来就不是哪个老板贵人说了算,从来都是由座儿们说了算、由咱们大伙儿说了算!”
“好!”
“说得好!”
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激烈的欢腾。
看见面前的每个人因为他的戏而兴致勃勃的脸,梅檀心的心口就是一片火热:
“从今往后,不管谁再来砸我的场子、喝我的倒彩,只要您们还有一个听我唱戏,我就敢拼尽一身的本事接着唱!谁想让我翻不了身,咱们就让他知道,什么叫天翻地覆!”
天桥上听戏的人,哪个能挤到沈玉卿跟前?
那梨园的头把交椅,可是侍奉王侯贵人的,口袋里没点银子的人,连他那戏园的门槛都进不去。
他们这些平头的百姓,只知道沈玉卿的名字,但他的戏,他们一辈子也看不到一眼,听不到一声。
但是,他们认得小梅。
“好!”
“小梅,你就是最好的!”
“我们永远都会捧着你!”
欢呼的声音一浪接着一浪,滚烫的、喧腾的!梅檀心感觉自己简直被那样的欢喜捧得身子都轻盈起来。
他爽朗地笑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