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刻,是他一辈子里最骄傲的时候。
沈玉卿又如何,他是能按灭了自己,可也只有一夜罢了!
他就是一丛野草,都不必春风,就算北风凛冽,吃着风喝着雪他也一样能长!
几乎就在第二天,京城的小报上风向就全变了,一个两个,都说是因为小梅太出彩、被祖师爷赏了金饭碗,这才让沈玉卿忌惮起来,闹了那么一出。
而能让沈玉卿这个八风不动的角色都一反常态、如临大敌的人,那本事得有多大呀!
于是没几天,想把小梅这金饭碗抱回自家戏园的老板们,就都顾不上会不会得罪沈玉卿了,纷纷踏破了徐益善的门槛,给梅檀心的戏份也提了足足两倍。
可梅檀心没想到,戏园子老板们都没怕,自己的亲师父却怕了。
徐益善好几个晚上都没睡着觉,最终,哪家戏园的邀约都没答应,而是转手就把自己,卖给了沈玉卿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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梅檀心对着那戏圭,百思不得其解。
沈玉卿对自己这出戏大批特批,这会儿他也没教过自己,没给自己纠正过什么,就这么直接让自己贴演这出戏,那不成了自打自脸么?
他脑子有病?
但没多久,梅檀心就知道,原来是自己想错了。
小玉台原本的头牌武旦,叫叶蛟云,可如今小梅来了,他有自知之明,知道自己肯定得往后排了。
然而,这戏圭上武旦的戏只有一出,自己怎么办呢?
他今年也十六了,马上就要出师了,最是要出名的时候,要是就这么被梅檀心这小子压了一头,惨惨淡淡下去,将来哪个红火的班社会招揽他呢?
他心里着急,便连忙去找经励科的王管事。
结果,王管事捧着他递过去的茶杯啜了一口,却道:
“什么叫没戏唱了?叶蛟云,你还去你的《青石山》呀。”
此言一出,已经开始忙着扮戏的学徒们都竖起了脖子,眼睛瞪得铜铃一般。
“那梅师哥去什么?”
杨小虎一听,也惊愕地停了勾脸的笔,站起来忙问。
“武行龙套!”
王管事掷地有声,
“第一出《水帘洞》,小猴;第四出《青石山》,小妖;大轴《挑滑车》,小兵!”
梅檀心腾地一下就站起来了。
杨小虎张了张嘴巴:
“搞错了吧!王先生,梅檀心可是挑大梁的红角呀,他什么时候跑过龙套?”
大家全都嗡嗡地议论起来,连一向心定的程唳云,也略停了画眉的笔,听了片刻。
王管事却立起眉毛,提了声调:
“红角?红角也得听安排!看见后台门边要饭那瞎老头没,他十四的时候,比梅檀心还红呢!
“这都是你们沈师父亲自交代的,都不许推诿,赶紧扮上!”
梨园行里,少年英才层出不穷,但能过五关斩六将,真正在这行里长长久久站住脚的,却是凤毛麟角。
要成一个红角难,但要毁,可太简单了。
倒仓废了的、赚钱了之后花天酒地挥霍死的、抽大烟抽废的、染上脏病死的,大浪淘沙……
梅檀心狠狠地捏了捏拳头,他再怎么样,也不可能跟那向小戏子要饭的瞎老头相提并论!
可戏班的规矩,经励科拿足了分配角色的权柄,一旦定了,就绝不可更改,临场推诿闹事是大忌,要被革除的。
杨小虎见势,连忙将他拉着在自己身边坐下。
“没事儿,你刚来嘛,师父总得让你先跟大家合合槽,兴许过两天就安排你的大戏了,别想太多了!”
梅檀心捏着手里的笔。
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他的表情有了一瞬间的茫然。
可是很快,他又想起了那些在天桥上对他喝彩的人群,和刚刚在戏园子外面,对他翘首以盼的人群。
他们可都等着看他呢。
他下定了决心,认真给自己画了个最标致的猴儿脸。
“跑龙套就跑龙套,小爷倒要看看这场子盛不盛得下我这么大个龙套!”
杨小虎一边给自己画,一边连连点头,灵光一动:
“好!梅师哥,这出的大圣是我的,我到时候给你留个口子吧,你就把你那绝活都拿出来,就算跑龙套,也肯定让你要个满堂彩!”
梅檀心欣喜万分,笑着撞了一下他的肩膀。
“好兄弟!那我等会也好好捧着你!”
不多时,后台的小武生、小武旦、小武丑,就全成了一窝小猴,小老生、花脸,就都成了众位星官。
这出戏热闹,又能展示全班人马,开场揽客是最好不过的了。
锣鼓一动,好戏上演。
池座里,一片喧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