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人人都听说了梅檀心今天开始到舒和登台,今天这里的茶客比往常多了不少。
连伙计们都格外忙碌,游鱼一般乱转,有的将热手巾把熟练地在两层包厢之间抛来抛去,有的顶着纯铜的大茶壶四处给人添茶,水柱乱飞,却都能准确归宿。
叫卖糖耳朵、豌豆黄的小贩挑着担子,灵巧地在一桌一桌的茶客间辗转腾挪。
杯盘叮玲,人群一边嗑着瓜子,一边发出嗡嗡不断的议论声。
“小梅到底什么时候出来啊?”
“不知道呢,我看水牌上的戏码,他应该唱中轴那出吧,还有的等。”
“能不能快点,好着急!”
待玉帝和众星官的文词唱完,伴着鼓点的节奏,猴群终于上台了。
只见为首的那只小猴,一上场就哗啦啦打了一串漂亮的虎跳冒小翻!
全场人都被那嘣嘣乱跳的节奏,吓得心下一震,连杂乱的议论声都有了一瞬间的安静。
那一溜眼花缭乱的跟头,落地像蜻蜓点水,腾空时身轻如燕,干净利落脆,让那人活像飞上台来的一样。
“是梅檀心!”
安静的场子里忽然传出一声兴奋的喊叫。
眼尖的戏迷即使透过一张猴儿脸,凭着那一身伶俐的好功夫,也能认出他来。
梅檀心便趁机一个用抓耳挠腮的亮相,哧哧两声,冲着台下挤了挤眼睛。
“真的是小梅!”
“好!”
“好!!!”
台下随即便像动了春雷,给了好一阵碰头彩。
这下大伙可把屁股坐稳了,都安安心心等着乐了。
“可怎么不让他当孙悟空啊?就扮这么个小猴?”
“孙悟空可是武生的角色,你家小梅要翻天呀,哪行的都想占?”
“哎你这人怎么说话的!”
喧闹间,只听梅檀心的嗓子一亮,精精神神挑了个高调:“大王来也!”
“好!”
又是一阵彩声。
杨小虎紧跟着上来,两根精神的翎子甩了甩。
他手里拿着根金箍棒,一上来就嗖嗖耍了一通棍花,伴着大锣大鼓转得人眼花缭乱,座儿们正好连着方才的叫好,也一浪高过一浪地给了个碰头彩。
杨小虎亮完了相,便跟着鼓点冲身后的小猴一个招手。
两个跟头翻过去,梅檀心作猴状蹲在他身边,挠了挠他,杨小虎便把手中的金箍棒一端往他那边伸去。
梅檀心默契地伸手从下面一接,便开始做努力状——一捧,捧不动,二捧,还是捧不动。
三捧,他呲牙咧嘴,肩扛手推,发出嘿呦嘿呦的声音。
“咕咚!”
突然,梅小猴往后翻了个圆圆的大跟头!
场子里顿时一片大笑声。
那东海龙王的定海神针可是一万三千五百斤,岂是寻常小猴抱得动的么?
杨小虎趁势哈哈作笑,抖起威风来,又轻盈自在地耍了一套棍花,有了方才的对比,这下更显得他这个孙大圣真是力大无穷、法力无边。
而他又用金箍棒作刺枪状,与梅檀心嬉戏,让他走了一圈精彩的乌龙绞柱。
他俩配合得恰如其分、活灵活现,让池子里终于爆发了今天的第一个满堂彩,铜钱哗啦啦地往台上飞。
“神针化作金箍棒,金盔金甲献大王!”
杨小虎亮出嗓子,这一出开场戏就这么热热闹闹地烧了起来。
·
自梅檀心上台起,程唳云就站到了台口边,用两根手指轻轻把台帘推开一条窄缝,目光看向台上。
他一边看,心里一边思量着什么。
直到他们快下场了,他才收了手,默默坐回了自己扮戏的位置。
而梅檀心和杨小虎那兄弟俩,已经欢天喜地回来了。
“小梅哥!你快掐我一下,这可是我第一次要到满堂彩!我不是做梦吧!”
杨小虎台上拿足了大圣的范,到了这会儿却像他才是那个小猴,围着梅檀心兴奋得直蹦。
“当然是真的!”
梅檀心笑着,
“小虎你耍下场长进了好多,这满堂彩是你该得的。”
“哎呀,全靠着你帮衬啦!”
杨小虎笑得合不拢嘴。
不一会儿,从后台门边转进来一个伶俐的伙计,手里竟端着两份豌豆黄,笑眯眯跑到两人面前。
“小梅老板,您第一天来舒和登台,这是我们老板特地关照您的,小杨老板,也给您来一盘儿,今天你们俩这开场实在是漂亮极了!”
“还有我的?”杨小虎很惊喜。
舒和茶楼里的老板挺仁义,虽然小学徒们的戏份按规矩都是全数给师父结账的,不过老板也常常会给孩子们放些点心钱,要是哪出戏唱得格外好,再给那孩子送点吃的喝的关照一下。
杨小虎倒是不把那点吃的放在心上,但难得的是这个彩头。
他连忙把那豌豆黄捧在手里,雀跃道:
“哎呀!我好想现在就到街对过去,让我爹看看,叫他也知道我得了满堂彩了,他这回总该夸我了吧!”
那小伙计十分机灵,抓着机会便堆笑道:
“要不我就给您到华笙园跑一趟,报这个喜?”
茶楼里的这些伙计,有哪个不是靠着唱戏的活,要是哪天能傍上个老板,做个跟包的,可比当伙计有前途得多了。
杨小虎眼睛亮了亮:
“那敢情好!对了,你再告诉他,是小梅哥帮衬着我,我们两个一起得的!”
伙计答应了一声“得嘞”就立马跑着去了。
梅檀心则很感激地看着杨小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