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爱唱戏,看见千百个人对着他扬起笑脸的样子,他的胸口就会涨满甜蜜,感觉自己是世上最有能耐的人,再有什么烦恼都会抛到九霄云外了。
但慢慢的,冷不丁的余光下,他忽然发现,好像有一人被排除在了这快活的氛围之外。
后台角落有一堆旧衣箱,叶蛟云一直躲在那后面。
自从被轰下台后,他只卸了行头,连脸都没洗,就羞愧难当地钻在了那里不出来,谁劝都没用。
梅檀心脸上的笑容就渐渐淡去了,不禁低了眉目。
他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……他知道,自从他在天桥那出《六月雪》后,盼着他重新登台的人很多,可他真的没想到他们会热切到这个地步,几声倒好还不够,还非轰着别人下去不可。
一阵水声,面前出现了一只铜盆。
是个会来事的小师弟,热情地帮他单独打了一盆热水。
平常后台洗脸卸妆,大家都是共用一个大水缸洗,不仅浑浊不清,而且数九寒冬也是冰凉的。
热水,那是伺-候角儿的,可不是他们这些毛头小子等闲用得上的,也不知那师弟怎么弄了来。
梅檀心认真地道了谢。
他略一思忖,便端起了那铜盆,准备往角落那去……
但没想到,他刚抬步,却忽然听见了程唳云的声音:
“叶蛟云,你过来一下。”
听见那一声唤后,整个后台都安静了下去。
人人都像是才想起来,角落里还有个失意的人。
梅檀心愣了愣。
程唳云的嗓子明显的沙哑,可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,那语气听起来竟反而显得没那么冷了……
叶蛟云慢慢地才站了起来,低着头走了过去。
那张扮相俏丽的脸上全是泪痕,油彩都弄花了。
众人只听哗啦一声,程唳云竟直接将刚领到的点心钱都放到了叶蛟云的手心里。
“拿着。”
他的声音滞涩艰难,但清了清嗓子,还是勉强着继续说了下去,
“你今天的戏唱得很好,我看着的,一个错都没有。委屈你了。”
听了此言,叶蛟云两只眼睛慢慢瞪大了。
二十五个铜元有好大一把,沉甸甸的压手,在小玉台班里,除了程唳云,谁也没一次性得到过这么多钱。
他就用双手捧着那些钱,片刻后,一下子就哭出了声,蹲在了地上……
梅檀心默默了片刻,把手里的铜盆搁回了自己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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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哼!小爷我让人搅和得开了闸也没哭过,更没让人哄!”
梅檀心一边吃着豆沙馅的炸麻花,一边嘟嘟囔囔。
杨小虎还没有上大轴的分量,最后一出《挑滑车》,他说要好好观摩一下师兄们。
于是,梅檀心卸完了妆,就陪着他一起站在锣鼓场面后头,捎带着学两眼。
他用新得的钱,找伙计一口气买了三根又粗又胖的大麻花,给周围几个小伙伴一人分了一截儿。
除了杨小虎和送他水的小师弟,余者都是先到先得,分完拉倒。
俗话说“饱吹饿唱”,唱戏得空着肚子才不会顶着气儿,所以科班里一天都只放早晚两顿饭,中午连一粒米都见不着。
整整一下午耗下来,怎一个饿字了得?
这时候啃一口油乎乎、甜滋滋的炸麻花,别提多满足了。
大家就一边观场,一边嚼嚼嚼,吭哧吭哧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杨小虎又忙着看,又忙着吃,满脸是油,口齿不清:
“嗯……就是,数他娇气!不过你还真别说,我发现程唳云这人吧……唔,其实他还挺仗义的嘛。”
“嘿!你站谁那边的?”
梅檀心一下子竖起了眉毛。
杨小虎咕囔一声,接着说:
“不是,你不知道……我比你早来半个月,其实在你来之前,他一直都挺正常的,也对我们都挺好的来着。”
梅檀心嘴巴都张大了。
他一下子就又想到刚刚程唳云安抚叶蛟云时的那个语气了。
那么的温厚,柔和!让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程唳云也是会像个喘热乎气的人一样说人话的!
“什么意思啊!”
他气得劈手就要把杨小虎嘴里的麻花夺回来,
“你是说他唯独对我最坏?!只对我一个人那样?!”
杨小虎呜咽一声,手忙脚乱地护食:
“哎呀呀我不是那个意……”
忽然,有一个白色的身影,不声不响闪在了他俩面前。
梅檀心胸口突地一下,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,才看清眼前的是人是鬼。
“程唳云你有病吧!”
他被吓得惊呼一声。
只见程唳云手里拿着一张纸,提到了他眼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