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以前只知道小梅是个挑大梁的好苗子,没想到他捧别人也这么有一手!看这漂亮的俏头!”
舒和茶楼里彩声一浪高过一浪,恨不得从里头扑出来烫着外面的人,里头座位早都已经坐满了,可这会儿行人听见那热闹非同小可,还在不停地往里挤。
杨金虎见这阵仗不一般,叫人力车停在门口,透过人潮张望着台上的动静。
饶是他在梨园里混了这几十年,竟也没见过小班戏红火成这样的。
半晌,他才将心中的惊讶感叹了出来,满眼里遮不住的赞赏。
沈玉卿的车正稳稳停在他的旁边。
他也放远了眉目,微微仰着下巴眺望着台上的自家徒弟。
一根玉指支着鬓角,他隔着一片喧腾的热浪,遥遥对着那两个正在台上交相辉映着的身影。
慢慢地,他无声地微微勾起了唇角。
人人都说沈玉卿少说有一百种笑,千种情态,摇曳生姿。
此刻,他的眼神像水面上被风吹乱的月影,笑意里带着些思量,阴晴明灭捉摸不定。
“沈老板,这小梅才到您那十来天吧,您怎么这么快就给他们俩排好了这些新花样?”
杨金虎连忙转头过去,好奇地问。
《选妆奁》里青衣的唱段不多,在《锁麟囊》中本不是最火热的折子,放在压轴实属勉强。
但程唳云嗓子不好,真贴什么《春秋亭》,反倒怕露怯,安排这出,也算没办法的办法。
可眼下加了一个小梅进去,两个人的台词和身段都改动了不少,场面竟就被生生地从冷水盆里救了出来,甚至炒得沸反盈天,简直让人不可思议。
没想到,沈玉卿听了,却哂笑一声:
“我哪有工夫给他俩排啊。”
杨金虎本来正被台上的动静逗乐,乍听了这话,脸上的笑容却一滞,化作了错愕:
“这……难不成,都是那小鬼头现抖出来的?!”
他不由得心下一惊。
唱戏的,在看戏的人眼里终究都是顽意儿,八十的是老顽意儿,八岁的是小顽意儿。
唱得好,人家想捧便尽情地捧,但要是错了一点儿,让人不高兴了,可没人会施舍半分的可怜和体面,烂菜叶子臭鸡蛋登时就朝着脸砸。
别说初出茅庐的小孩子了,就算是几十年的老红角,想在台上耍个新鲜俏头,也得拿着十足的小心。
可偏偏梅檀心就不怕,还敢一个连着一个翻着花样地玩。
“这……”
杨金虎一瞬间,都不知道是该夸他后生可畏,还是说他不知天高地厚,
“也难为你家程唳云,竟也接得住他?这小子,真是……”
“胆大包天呐。”
沈玉卿咬着字,帮他把那句话给补全了。
“我说沈老板,这苗子可不好栽培吧,”
杨金虎挠了挠头,好奇心又上来了,趁机问,
“您究竟是打算把他教成个什么样,咱俩几十年的交情了,连我您也不透露一声?”
梨园行里,沈玉卿的心思曲折离奇,一向是有名的。
眼下他把这么一个宝贝疙瘩揣到了怀里,可要雕琢成个什么出来,不光是看戏的猜测着,内行里,也没人不想知道。
可沈玉卿抿着嘴,硬是一点风都不肯露,笑道:
“这种事可由不得我呀,一看祖师爷,二看这孩子自个儿的造化——杨老板,咱俩还有堂会要赶着去,您先行一步?”
杨金虎也只得跟他谦让了一番,到底还是叫自己的车夫跟在了他后头。
看着前面那个揣着副水晶玲珑心肠的人,他兀自犯着嘀咕。
·
一出戏,台下的人看得过-瘾,而台后的人,却都提着五脏六腑。
茶楼老板心里突突乱跳——一会儿因为汹涌而入的客人欣喜得心花怒放,一会儿又怕这俩孩子玩砸了,吓得直提气。
毕竟,他们今天是临时的第一次同台,别提默契这回事了,刚刚还斗得乌眼鸡似的呢。
直到程唳云下场回来了,他心里的大石头才落了地,又听得梅檀心最后关头又要了个好,才也跟着下来。
老板二话不说,直接从下场帘就把人拦腰抱起来,在半空中转了个圈。
“好我的小梅呀!”
他笑得像朵灿烂的大喇叭花,
“你算是在我这一炮打红啦!”
可以想象,明天的梨园小报上准有这出戏的好评,舒和茶楼多了梅檀心这个得力干将,以后的生意想必是更上一层楼。
老板面色红润,站在账桌前面就朗声道:
“孩子们,大家今儿的戏都唱得好,点心钱每人多加一个大枚!梅檀心、程唳云的涨一倍,每人二十五个!”
平常,孩子们的点心钱微薄极了,跑龙套一天只得一个铜元,而挑大梁的小红角,也不过给十来个,也就买两碗炸酱面而已。
可即使就这么点,孩子们也不舍得拿去买碗烂糊豆儿填肚子,而是一分一厘地攒着。
卖身出来的孩子,哪个家里不是七零八落?年底用攒的钱买袋面粉带回家,也是能救命的,总不能让爹妈一个接一个地卖,叫弟弟妹妹也吃这份苦。
所以,虽然每人只是多得了一个大子儿,可没有谁不欢喜雀跃。
他们都知道,这都是因为小梅来了的缘故。
大家今天都算见识了梅檀心的本事,也跟着他吃上了甜头,心里对他的好感自然水涨船高。
后台里一片欢腾喜气,师兄弟们都围着他说说笑笑。
梅檀心也高兴地笑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