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楼里的空气一下子就带了温度。
台上活色生香,沾染得台下人也满脸的光彩。
男女老少都兴奋不已。
《选妆奁》是《锁麟囊》的头折,交代的是薛家为待嫁的小姐置办嫁妆的场景。
小姐骄矜,百般挑剔,丫鬟梅香就得不停地往来她和家下人之间,上传下达地交代。
此折开场有好一段时间,小姐都掩在台帘后面,台下只闻其声、不见其人,足见其大家闺秀的珍重自持。
而台前,就全靠梅香的伶俐活泼托着台下的兴致,让他们越看越盼着小姐快点亲自玉步登台。
梅香只是个小丫头,可仗着自己与小姐的亲近,连年长的管家都得奉承着她,是满身的骄娇二气。
不过,梅檀心演足了那丫头的神气,却又天然地给她带上了几分天真不知世事的娇憨。
只看那粉面桃腮微微一扬、掐着腰洋洋自得的样子,偏偏就叫人丝毫不觉尖酸,一点都讨厌不起来,心里只想容着那可爱的少女心性,且叫她得意得意又如何?
“啊!我不行了!”
那小雀斑的女学生捏着拳头,在茶桌上连连锤了好几下,
“谁研究的让小梅扮小花旦啊,我要惩罚他一辈子荣华富贵!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兴致勃勃地跟着小梅的身影转来转去,主角还没上台,场子就先热了起来。
忽然间,只听台帘后悠悠婉转,转出来了一声轻唤。
“啊,梅香。”
圆眼镜的姑娘不鸣则已、一鸣惊人,闻声便唰地站了起来,激动得大喊了一声“好”。
喧闹起来的不止她一个人。
程唳云只是从台帘后面扬了那么一声,还没露面,竟就这么得了红红火火的一片彩声。
他的声音自帘后稳稳送出,珠圆玉润般,自有一股端凝的韵味,叫人循着声都仿佛能看见大家闺秀那诗书蕴藉、清雅自矜的气度了。
那道气息最后落在那个“香”字上,留了一个流水般迤逦的尾音,恰似一缕沉香,消散得慢而婉转。
梅檀心则连忙转了小半圈到台口,作认真聆听状。
程唳云的念白就那么徐徐展开,好整以暇地边思边想,慢慢交代起心意中的刺绣花样来。
他念一句,梅檀心便有模有样扳着手指头默记一条。
转回到小厮面前后,小梅香是摇头晃脑、信心十足,可只听她口里道:
“我们小姐说啦,这鞋上的鸳鸯,要一个忒大的,一个忒小的……不要飞天的,也不要游水的!”
台下片刻错愕,紧接着便扬起一阵笑浪。
“反了,全反了!”
梅檀心故作受惊,顿步在当地,用葱根似的手指尖捂了一下嘴巴,眼珠转转。
像是这才发现,他把小姐的交代整个颠倒了个个儿。
人人都说程唳云的嗓子确实不如以前那么清透宜人了,两三个字的念白还听不出来什么,到了大段的句子,便不免露出底子的涩意,只是让他用纯熟的气息托着,加上口齿咬字仍然十足的讲究,还可谓瑕不掩瑜。
眼下,座儿们被梅檀心这一滑稽给打了岔,更是听不出来那腔调里的半分勉强了。
“转来。”
梅檀心听得这一声呼唤,连忙地又转回去听小姐交代,听完了,却又是接着理直气壮地跟小厮们胡说一气。
“好嘞!配景要衬红莲花——莲心要朱砂,莲瓣要金线……”
“反了,又反了!”
台下笑意未平,又被掀了起来。
而梅檀心拧着对纤眉,两只大眼睛里又透出了满满的困惑,两手在腿上心虚地一搭,便是十足的无辜。
“无用的丫头!”
只听帘后忽然传出这一声。
虽是谴责,但声音仍然温润含蓄,只余一丝恼怒,被水磨般的腔调压着,摇曳地慢慢随着音调的转折透出来。
“啊!!!生气了!”
小雀斑尖叫起来,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,
“程唳云生气了!他怎么连生气也这么温柔,快救救我啊!!!”
其实这句词儿本来还得在后面呢,得等梅香自己盘点盘点,自己实在记不明白了,再主动央求小姐出来,小姐才抱怨她无用。
没想到,梅檀心几句颠三倒四,竟激得程唳云直接把这句提前给了出来。
向来程唳云在台上,眉眼声气总是合着戏本子上的章程来,绝少有发脱本心的嬉笑怒骂。
眼下这一句饱含嗔怒的念白,实在让人见所未见,叫场子里登时新鲜兴奋得像炸了油锅一般。
“好!”
“好!!!”
台下就这么突如其来地,爆发出了好一阵激动的彩声。
男女老少都压不住的笑语声声,喧腾直上。
而此刻,台帘后面,程唳云听着外面突然爆发出这样非同小可的轰动,不由得竟轻轻抽了一口气。
延绵不绝、接二连三的好声他是熟悉的,满堂彩他也是见得惯了,可像今天这样汹涌澎湃的彩头……他瞳孔微微一缩。
梅檀心听得这动静,却仍然是不慌不忙,只是气恼恼跺了一下脚。
“谁让小姐您讲究得忒细致了,让我一条也记不住!您有用,那您就自个儿出来跟他们说嘛,我可伺-候不了啦!”
说完了,就委屈巴巴地叉着腰,略背过身去站着,像是一辈子再也不想理人了。
程唳云顺着台帘缝看着他的背影,水袖边的手指捏紧了一瞬。
梅香在这时候发点小脾气是本来的程式该有的,不过他怎么看怎么觉得,他现在这个样子,像是脾气大得过了些火候……
他先试着照本宣科唤了一句:
“快快搀我来呀。”
却只见,梅檀心果然没有照规矩欢欢喜喜地回来扶他上台,反而又跺了跺脚。
“又不是七老八十走不动道了,我才不搀你呢!”
“快去搀她呀!”
“搀她,搀她呀!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