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瞬间,台下都笑着催促起来,没有一个不盼着程唳云早些上来的。
“我才不去,谁想要她出来,谁自己去吧。”
梅檀心又甩了甩手绢,还是扭扭捏捏地闹脾气,嘴巴噘得老高。
座儿们自然又是一叠声的催促,又哄着他一样给了一连串的好声,愈演愈烈。
可梅檀心就是兀自不动。
这下,程唳云终于心惊地明白了,让人架起来的是自己!
梅檀心不是想逗着台下人着急,而分明是想让自己急——这让人晾着上不了台的事,他这辈子都没碰到过。
这么吊着座儿们的胃口,一次两次还可,再多可就要让人厌烦了。
一分一秒都不能再拖了!
程唳云立即垫足了一口气,将声音略压得低回了些,揉进去三分无奈:
“好丫头,快搀我来呀。”
台下寂静了一瞬。
“啊我听到了什么!程唳云哄人了?他哄人了!!!”
小雀斑先震惊地跳了起来,眼睛瞪得老大。
而圆眼镜什么都没说,只是长大了嘴巴,愣在原地,脸颊逐渐染上一片猝不及防的粉色。
“他……他好像活了!”
他那声音比先前竟放柔软了好多,一段温存从喉间细细地匀出来,带着那种近乎叹息的韵致。
春雪未融,但已经带了暖意。
那末梢的转音迂回婉转,竟含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央求之意,转瞬即逝般让人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,又稳稳地收回到那份由始至终的矜持中,半分多余的荡漾都没有。
如此鲜活的情态,在冰心不动的程唳云身上,试问谁曾见过?
这声音刚刚拂过台下,人人的心尖就都像被羽毛轻轻挠过一样,温吞的悸动霎时全都涌上心头。
“好!”
“好!!”
“好啊!”
一堂炸窝的喝彩。
掌声雷动,比先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更加激烈、急切,烈火烹油一般。
而台上的梅香,那张气恼的小脸也瞬间扬起了一个饱满的甜笑,终于带上了十足的骄傲和心甜意恰的满足。
她总算是得逞了、高兴了,又可爱地卖着乖。
“瞧我们这小姐,她就是这么离不得我呀!”
“谁能离得了你啊!!!!”
小雀斑两手作喇叭状,声嘶力竭地大喊道。
“哎,我来啦!”
梅香紧赶紧,在铺天盖地的彩声里,打着细密的台步便欢欢喜喜地转到了台下。
再上来的时候,便像捧上台一派幻化有情的闺门风致。
那明红衬着凝白,两下里徐徐步出的,不像是一动一静的两人,倒像是红蜻蜓绕着的素荷花,一枝带露凝香,风骨玉立。
一时间粉气匀净,书香暗透……
满台满场的气息都仿佛变了,天地生香,琴声的珠玑一落,融融的唱声就那样响了起来。
“怕流水年华春去渺,一样的心情别样娇。
不是我无故寻烦恼,如意的珠儿手未操……”
……
“我怎么觉得这都快被他俩唱成对儿戏了呀!这俩人怎么能搭成这样,比那些生旦的戏还精彩啊!”
小雀斑瞪大了眼睛看着台上,禁不住地赞叹。
圆眼镜点了点头,脸上兴奋的红晕未褪:
“我感觉有了小梅,程唳云都跟以前不一样了,我从来没看他这样过!”
“嗯!”
小雀斑用力点头,又忍不住地笑,
“你说他俩要是搭《断桥》,哪还有许仙什么事?”
“被你这么一说,我好期待啊!白蛇青蛇就是最配的!”
圆眼镜被她说得兴奋起来,捏着拳头,俩人不停地窃喜着。
“哎!快看快看!”
小雀斑忽然推了推她,
“小梅又要开始了!”
只见台上,薛家的嬷嬷拿进来一对花瓶,正要给小姐看。
程唳云站了起来,玉步轻移,细细端详,用雪白的水袖边遮在颊侧,双眼凝神细望静观……
而梅檀心就在他后边捣乱,一会儿蹦来蹦去、努力踮着脚尖张望,一会儿又用手绢充当水袖,学程唳云的样子去张望花瓶,却故意眯着眼噘着嘴,整个人拧来拧去,笑料百出。
偏偏他这样也不难看,被程唳云一个水袖轻甩驱赶的时候,一下子乖巧讨好起来的样子,更是十足的俏皮可爱。
满场看得都笑得停不下来。
而小雀斑一直在尖叫着,说时迟那时快,忽然,她的脑子在“小梅你想让人亲死你吗!”和“程唳云你快打他呀!”之间打了个岔。
最后突然脱口而出的竟是——
“程唳云你快亲死他呀!”
此言一出,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,受惊一般捂住了自己的嘴巴。
可没想到,她这一声喊得实在太过激动了,声音出奇的高,内容又太过惊世骇俗,引得周遭人无不转头。
紧接着,一阵大肆的哄笑就响彻了戏园。
连台上的梅檀心和程唳云都被震撼得差点出了戏,惊恐地互相对视了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