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子里,一张猴王的脸,勾画得行云流水——
从眉心一抹金到眼尾两道虹,鼻翼祥云纹,腮边火焰痕,每一笔都带了十足的筋骨气韵。
最后一点银粉落入眼角,镜中人眨了眨眼,猴王便得了神。
“唉呦杨老板!您这么早扮上了?小的给您道喜来了!”
猴王转头一看,原来是个十几岁的毛头小伙计。
“我喜从何来啊?”
他漫声问,顺手捋了捋翎子上的羽毛。
唱戏的,平日里都是戏词不离口,所以就算一个大字不识,说话也是文质彬彬。
那小伙计语气更喜庆了几分,比过年还高兴:
“是令郎让小的来告诉您一声,他今儿个在舒和茶楼可得了满堂彩啦!小的亲眼见的,那可是好一个十足十的满堂彩,真格的叫人过-瘾呢!”
杨金虎眼睛亮了亮,不过还没等他说什么,周围的恭维就先到了。
“唉呦!我就说小虎那孩子有出息!”
“什么叫虎父无犬子?这就是!给您恭喜啦杨老板!”
“哎呀哈哈哈,不敢不敢!”
杨金虎连忙拱手作揖回礼,一连声地客气,可分明是笑得一张猴脸都堆花了,心里一阵难以言喻的喜庆甜蜜。
刚好,沈玉卿正从后台门进来。
“沈先生!”
杨金虎一看见他,就激动地站了起来,连忙跟了过去,
“多亏了沈先生教导有方,犬子今天得台下赏脸,可都是沾了您的光!”
“哪里。”
沈玉卿笑眯眯坐下,轻轻搁下平金手炉,
“杨老板客气,小虎的根骨好,那是祖师爷给的光彩,略点拨点拨就通透了。”
杨金虎自然又是满心满口的感激恭维。
儿子才到沈玉卿门下半个月就有了这么大长进,饶是早知道他善于施教,心里还是惊喜万分。
伙计看沈玉卿来了,连忙见缝插针:
“杨老板,令郎还让我跟您说一声,他今儿个也扮的是大圣,小梅老板扮的小猴捧着他了,俩兄弟在台上互相照应得可好呢!”
杨金虎听了,稍稍有些赧然,自嘲道:
“嗐呀,我就说吧,这孩子,没别人帮衬他不成!”
接着,话头复又回到了沈玉卿身上:
“这还是沈先生慧眼识珠,收了小梅,以后可要多多让这俩孩子搭到一块儿!”
沈玉卿听了,略一挑眉。
他就知道那梅小猴老实不了,心内哂笑一声。
转而却还是春风满面:
“好说。这小虎不贪功,可真是个仁义孩子,这比什么都难得呀!”
周围的人无不随声附和,都赞小虎有出息,让杨金虎更加喜不自胜起来。
那沈玉卿慢慢啜了一口润喉茶,眉眼温润。
就在此时,他的一个小跟包突然进来了,紧张兮兮地凑到他耳边。
沈玉卿稍稍附耳过去。
他听完了,也没立即做声,而那小跟包只得垂手侍立着。
他只顾用碗盖弄那荡漾在温馨茶水里的茉莉花,末了,才轻声道:
“罢了,那就让他上压轴吧。”
小跟包连忙问是哪出。
沈玉卿神情闲适,雍容道:
“还是《锁麟囊》,梅香。”
·
“梅香?!”
梅檀心掉到了凳子底下,一边揉着磕疼了的屁股,一边挣扎着爬了起来。
茶楼经理带来的好消息是,压轴戏让梅檀心上场了,而坏消息是,让他当程唳云在那出戏里的丫头,梅香。
程唳云听完,眉峰一平,就安安稳稳坐下了。
梅檀心却气得直跺脚。
“玩我是吧!?老子宁愿跑龙套,也不当程唳云那厮的丫头!”
他满心的意气,今天能压到现在已是不易了,偏偏在这节骨眼,又给他派这种戏弄人的差事。
那梅香该是丑角或者花旦应工,再怎么也轮不到武旦上。
方才两出故意让他跑龙套,还能说他是沾着个武行的边,现在这梅香,可半分都说不过去!
说不是故意挤兑人,谁信!
杨小虎见状不对,连忙拦着他。
“你不要给我闹事!再发野蛮,就革除出班!”
王管事又站出来唱白脸。
给了一般的学徒,都指着借小玉台班的名气呢,被威胁革除了,就没有不乖的。
可梅檀心就是不一样。
他咣当拍了一把桌子,大喊:
“革除就革除,有本事就还我一个自由身!反正一千五百银元打了水漂的又不是我,老子就算上天桥,一样大红大紫!”
杨小虎紧拦慢拦,急得满头大汗,天呀地呀地喊,都没拦住他跟管事叫板。
“你再敢跟我老子老子的!”
王管事也吼了一声,气得额上青筋都露了,什么都顾不得,指着他鼻子便骂,
“想得倒美,谁告诉你革除了就自由了,你是卖身到这班子里来的!管你身价几千几万,你生是这班子的人,死是这班子的鬼,就算不唱戏,也是当下人伺-候师父!”
杨小虎本来还想死死压住梅檀心,怕他真的冲上去打人,没想到,那人竟然没什么动静。
再看去时,梅檀心面皮紫胀,那双平日总是分外明亮锐气的眉眼里,此刻竟含了万分的屈辱。
可他却只是站在原地握着拳头,一动没动,只有两行泪涌了出来,大颗大颗地顺着下巴往下掉。
一时间,后台竟寂静了片刻。
除了杨小虎这种祖辈在梨园行的,学戏的小孩子,没几个不是被家里人卖出来的。
这是拜师学艺的规矩,自古以来都是这样的。
可谁不知道卖身是顶屈辱的事?
于是,大家都把签了卖身契,叫“写字”,卖给某班,叫“写”给某师为徒,没人会轻易把难听的字眼放在嘴上,就当给彼此留点最后的尊严和体面。
冷不丁听了这话,方才那些惊呼着看热闹的、冷眼旁观的、没心没肺捡乐子的师兄弟们,一瞬间都觉得心里不对了滋味,一个两个地沉默了下去。
杨小虎看了梅檀心这样,心里也不免一酸。